裴映雪起身要走的时候,温鸢送她到门口。
日头已经偏西了,走廊上没什么人。裴映雪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比来的时候还轻。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温鸢师妹。"
"嗯?"
裴映雪转过身来。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月白色的袍子染上一层薄薄的橘金色。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
"有些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了一世。"
温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裴映雪又说:"但你要藏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衣角在走廊尽头消失。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温鸢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这句话到底是提醒,还是警告?
提醒的话,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藏什么,但你做得很好"。
警告的话,意思是"我看到了,别人也会看到"。
或者两者兼有。
她站了很久。走廊上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她回过神,关上门,走回床边。
小辞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温鸢,灰白的睫毛很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姐姐。"
"嗯,我在。"
"谁来了?"
"一个太虚宫的师姐,来看我伤的。已经走了。"
小辞"哦"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饿了。"
"粥温着呢,我去端。"
温鸢把粥端来,坐到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小辞今天比昨天多吃了几口,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温鸢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从里面往外面凉的,像握着一截冻透了的玉。
"姐姐。"
"嗯?"
"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声音。"
温鸢的手停了。
"什么声音?"
小辞想了想,眉心微微皱起来。
"敲门的声音。"他说,"在手指里面。敲了好几下。"
温鸢没说话。她低头看小辞的左手,裂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我去找了找,找不到了。"
小辞松开她的手腕,缩回被子里,把那只手藏了起来。
他没再说。
温鸢把碗放下,把他被子掖了掖。
"睡觉吧。"
"嗯。"
小辞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温鸢是被一种声音弄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虫声。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厚厚的墙里,想出来,出不来。
她睁开眼,屋子里很暗。月光从窗缝里漏了一丝进来,勉强照出床上的轮廓。
小辞坐起来了。
他直直地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僵得笔直。眼睛睁得很大,大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涣散着,像在看什么不在眼前的东西。
他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幅度很小,但是很密。
嗡嗡声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不是哭。不是叫。不是梦话。是一种被堵住的、压在喉咙底下出不来的声音。像有人把他的嘴捂住了,他在从里面往外推,推不动。
温鸢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他。
"小辞!小辞!"
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温鸢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左臂因为夹板弯不了,只能用右臂和半边身体箍住他。
他还在抖。
那嗡嗡声没有停,也没有变大,就一直那样,闷闷地、低低地响着。
温鸢把他搂紧了一些。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头发又凉又细,蹭在她颈窝里。
"小辞,醒醒。"
他没有反应。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瞳孔散的,什么都看不见。
温鸢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冰凉,但额头上有汗,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抱着他。
嗡嗡声终于小了一点。又过了一会儿,停了。
小辞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温鸢怀里倒,眼睛还睁着,但焦距慢慢回来了。
他看到了温鸢的脸。
"姐姐……"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在。做了噩梦?"
小辞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温鸢的肩窝里,整张脸都埋进去。温鸢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肩膀上,还有湿——他在流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流,渗进她的衣领里。
"不怕。"温鸢说,"不怕。我在这里。"
小辞的手抓住了她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传的、控制不住的抖。
"我看到了。"他闷在温鸢肩膀上,声音很轻。
温鸢等了一下。
"看到什么?"
小辞摇头。
他不说了。
温鸢没有追问。她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很慢,很轻。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小孩子的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直在追,追了很久了。
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温鸢把被子扯过来,裹在他身上。他缩在被子里,靠着温鸢,手还是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慢慢不抖了。呼吸也慢慢平了下来。但他没有松开温鸢的衣角。
"姐姐。"
"嗯。"
"你不会走吧?"
温鸢愣了一下。
"不会。"
"你会一直在吗?"
温鸢低头看他。月光很薄,照不亮他的脸,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我在。"
小辞"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衣角。他慢慢倒回枕头上,眼睛还是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在他灰白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温鸢把他的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掖好。
"睡吧。"
小辞闭上眼睛。
温鸢没有睡。她靠在床头,右臂搁在小辞身上。屋里很安静,夜虫在外面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
她想着白天裴映雪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了一世。
小辞今天做的这个梦,是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手从里面往外凉,食量一天比一天少,裂纹在手指上蔓延——
她不知道能藏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能放手。
小辞的手又伸过来,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冰凉,凉得像浸过夜水。
但温鸢没有抽回去。
她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一个七岁的孩子握着,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