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危险的话，我会保护你们的！”

面对泰罗的眼泪和罗塞塔的孤寂，托雷基亚溃不成军。他只能勉勉强强同意：“……好吧。”

（3）

泰罗和托雷基亚带着罗塞塔回到行星德佑上，这是三人小队小时候一起去冒险的地方。四季如春，气候温暖湿润，适合一只蝴蝶生长。

他们搬运罗塞塔还花费了不小功夫。担心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灼烧她的翅膀，托雷基亚在实验室制造了一个巨大的不透光的玻璃盒子，让罗塞塔钻进去。然后由泰罗搬上飞船，托雷基亚导航，飞到德佑星上。

故地重游，托雷基亚的心感慨万千。这颗星球还是那样生机勃勃，长满了树和花。曾经盘踞在这里的怪兽被他们合力杀死，当年罗塞塔的光线留下的焦土痕迹已经淡去，五颜六色的小花开在天火之路上，像是某个画家在画布上撇下一笔缤纷的油彩。他们在森林边缘打开玻璃盒子，放出了罗塞塔。

蓝色的蝴蝶慢慢爬出蝴蝶笼。她在阳光下轻轻开合翅膀，微小的气流吹倒地上的小花。百花摇曳，层林尽翠，蓝闪蝶轻盈地起飞，巨大翼展投下浅蓝色的阴影，蝴蝶飞向天空。

“真好啊，罗塞塔看起来很喜欢这里呢。”

泰罗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托雷基亚看着他，酸涩地想，泰罗啊，你为什么就不担心她会离开我们呢？

你为什么就不害怕任何人离开你？

他们注视着蝴蝶在澄澈的天空上飞舞，蓝色的幻影，绮丽的女神，光明的圣灵。罗塞塔在空中自在地飞了一圈，盘旋着降落，落在托雷基亚的面前。

她没有走，她还记得我。

托雷基亚抬起手，蝴蝶纤长的触角和他的手掌碰了碰。蓝族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罗塞塔，你真好。如果喜欢这里，我们就不回光之国了。”

三人小队在德佑星上暂时住下。在科技局研究出解决办法之前，他们要在这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夏天。

泰罗在森林边缘建造了一座洋房，作为临时住所。白天的时候，他们会把罗塞塔放出去，等她飞够了自己回来。宽广的天地让蝴蝶充满活力，很有精神地飞来飞去。下雨的时候，蝴蝶会躲在洋房里，听托雷基亚坐在椅子上给她念诗。蓝族总是读着读着声音就慢慢消失，长久着注视着蝴蝶，不知道在想什么。蝴蝶不会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停留在他的身边。

泰罗在的时候，托雷基亚感到安心和平静。但是泰罗一走，那些抑制不住的烦乱思绪就会浮上来，在他的脑中响个不停。今天，泰罗回光之国补充物资，托雷基亚在给罗塞塔念《变形记》。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们也许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不愿意当着这头怪物的面说出我哥哥的名字来……】”

它真的是罗塞塔吗？

“【我们必须设法摆脱它……它还会要了你们俩的命的，我分明看到了这个结局……】”

完全变态发育。幼虫结蛹，在蛹里溶解成一滩流质。推翻所有旧结构，翅膀、复眼、触角在粘稠的物质中慢慢长成。

“【……可是这怎么会是格里高尔呢？如果这是格里高尔的话，他早就会认识到，人和这样一只动物是不可能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就会自愿跑掉了……】”

蓝族少女的内脏在溶解，蓝金色的光粒子变成翅膀上的鳞粉，骨骼破碎，薄薄的皮囊下有生命在涌动。蝴蝶钻破蛹壳，展开翅膀。把旧躯壳作为养分吃掉，蝴蝶飞走。

“【……他认为自己必须离开这里，他的这个意见也许比他妹妹的意见还坚决呢。】”

虫子吃掉了蓝色的奥特曼，夺走她的记忆和情感。在蝴蝶诞生的那个早上，他的挚友就已死去。

“……”

他停止阅读，将目光从书页移向蓝闪蝶。这只巨大的蝴蝶对他眼中的杀意浑然不觉，蝶翅在灯光下闪耀美丽的荧光，泰罗蹭掉的一块斑秃还留在那里，像一个孩童的签名。

托雷基亚的眼灯移回书页，他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念。

（4）

德佑星球上的夏天简直漫无止境，三人小队还在这里等待希卡利的研究结果。蓝闪蝶有些苦夏，胃口不好，对食物挑剔起来。不喜欢在大热天飞行，更经常待在托雷基亚的身边。

忽然某一天，他们发现蝴蝶不见了。

“罗塞塔跑到哪里去了？该不会被路过的巴顿吃掉了！”泰罗简直要急哭了。

他把整个星球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托雷基亚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仔细寻找。他比红族更加细心，在泥土里找到一些灰白色的鳞片。那是罗塞塔翅膀上的鳞粉。健康的蝴蝶不会大量地掉粉，托雷基亚心下一沉。他们跟着痕迹找到山顶，这是德佑星上最高的山峰，也是幼时三人小队一起过夜的地方。泰罗飞来飞去，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今天是第几天，泰罗？”

托雷基亚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第几天？”泰罗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罗塞塔变成蝴蝶的……第三十七天……”

——蝴蝶成虫的存活时间只有二十到四十天，这短暂的一个月左右，就是她最后的全部生命。

光之巨人的生命太过漫长了，一个夏天转瞬即逝。

蓝色的光粒子从托雷基亚的眼灯中溢出，他失声痛哭。

蝴蝶消失后的第三个小时，托雷基亚因为悲痛和失水过多，昏迷过去。泰罗手忙脚乱地把他抱到洋房的房间里，他看见蓝族的面上全是没干的湿润水痕。眼灯暗着，手臂垂下，身体无意识蜷缩起来，像是要抱住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泰罗用沾水拧干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高热。蓝族的体温因为情绪过载宕机了，体内的能量回路正在以远超负荷的速率运转，计时器不稳定地闪烁。

他把托雷基亚打横抱起来放在床的正中央，裹上淡蓝色的毯子。他坐在床边按着他的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他紧攥的指节，让他不再捏那片已经碎成粉末的磷光。

托雷基亚在昏睡中说了一些含糊的梦话。他俯下身体，贴在蓝族的胸口，他听见那个被千百次念诵的名字，是罗塞塔。

（5）

托雷基亚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罗塞塔坐在他的床边。

房间里很亮，朦胧的晨光模糊少女的脸，角翼和眼灯都淹没在光里，他只能看见她的下半脸，是他最熟悉的温柔笑容。

是梦啊……

他坐起来去抓罗塞塔的手，把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语无伦次地说自己的不安和恐惧：“罗塞塔，我做了一个噩梦……好可怕，我记得好清楚，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什么梦？”少女问。

“我梦见你变成一只蝴蝶，然后死掉了。”他喃喃地说，全然不提自己的焦躁和慌乱。只是委屈地抱着罗塞塔的手，把眼泪擦在她的手心。

罗塞塔没有回答。一霎的静默中只有风吹起窗帘的声音，阳光从玻璃窗外洒入，照得满室亮如白昼，像一个不真切的梦。

——她为什么不说话？

以往这个时候罗塞塔该温柔地安慰他，说没事的，只是一个梦，我就在你的身边。然后许下诺言说罗塞塔永远不会离开托雷基亚。可是现在她却沉默着，像是默认一个既定的事实。

托雷基亚抬头去看她的脸，却被光照得目眩神迷，怎么也看不清罗塞塔的面容。他听见罗塞塔说：“如果那不是梦呢？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我才是你做的一个梦，托雷，你要怎么办？”

是吗？这一切都是他因为悲痛做的一个梦。梦里罗塞塔变回了奥特曼，他们还能彼此触碰拥抱。托雷基亚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几乎是在禁锢蓝族的少女，他说：“那我就留在这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可是泰罗在外面。没有我，你们也可以生活下去。”

托雷基亚不说话，他迟疑了，但还是抱着罗塞塔不放手。沉默片刻后，他小声地说：“不要。我不走。”

蓝族少女静静地笑了，那个笑容轻得就像月光下盛开的蓝色玫瑰。她抬起手，曲起指节，轻轻敲在挚友的眉心。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山间寺庙的古钟齐声轰鸣。她说——

“痴儿，醒来。”

（6）

托雷基亚睁开眼。

他看见罗塞塔坐在他的床边。

——庄生晓梦，迷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