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白色的病房里，努力捡起中断无数次的思考。一次又一次重头开始，断裂的逻辑无法推测出下一个事项，于是她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亮亮的人在她的身边走来走去，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无法识别那些包含关心和担忧的字节，于是也无法应答。【#￥&】只会对黑色的雨做出反应，挥爪，撕裂，咬杀。要在海进入世界之前斩断通道，要在死亡来临之前保护同伴。

“队长的力气好大啊，我快按不住她了！”希尔德的队员抱住银族的腰大喊，“有没有镇定剂？她又要去攻击伤员了！”

“来了来了，”露缇娅举着针筒赶来，将麻醉药扎入希尔德的手臂，“再来一个人，先把伤员带走。”

“奇怪，怎么把安比拉送走，队长就没反应了。”

“不知道，她好像只对使用生命固化装置的战士有攻击性，还是先把她隔离起来比较好。”

两个红族连推带赶把发狂的银族塞进病房，远离刺激源的银族女奥挣扎幅度变小，在麻醉药的作用下变得平静，昏昏欲睡。露缇娅看着希尔德乖巧的面容，拿起束缚带把她捆在床上。红族呼出一口气：“接下来会有更专业的医生来接手，在罗塞塔队长来之前，就让希尔德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我可以来看望队长吗？”红族战士依依不舍地说，“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我们，队长也不会一直用奥特炸弹。虽然队长是擅长操控火焰的战士，敌人都叫她菲尼克斯，可她到底也不是能够一直死而复生的不死鸟啊。”

“不行，在银十字军判断希尔德好转之前，谁都不可以来打扰她。”露缇娅的双手在胸前组成一个大大的“X”。她很认真地摇头：“罗塞塔队长是治疗生命固化装置后遗症的专家，她一定有办法的。至于你，好好照顾自己，尽量不要死掉。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都会在光之国重逢。”

“好吧……”

门外的交谈声渐渐走远。【#￥&】睁开眼，无神的眼灯注视白色的天花板。

光，是好的。暗，是坏的。

她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是给自己下达一个必须执行的底层代码。在寂静的空白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不会遗忘，即使遗忘就是一种死亡。

窗外的雪花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某一天，黑海款款而来，海站在她的门外。

【#￥&】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多么可怕的人啊！黑色的雨丝填充那个人形的每一寸空间，如果每一个亮亮的人头上都有一滴将要落下的雨丝，那个人就是已经被暴雨溺死的空壳。她像是海选择的代行者，千万吨海水即将从这个闸口涌出，毁灭世界。海连着她，她就是海。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几乎泯灭的自我意识硬生生被死亡逼出恐惧的本能，【#￥&】在恐惧之中举起利爪。快一点，再快一点，要在海涌出之前毁灭这条河道，要在死亡降临之前拯救世界。【#￥&】不能后退，她要保护亮亮的人。

为什么要保护?被激活的思维发问，【#￥&】无法回答，她只是无声地哈气，对死亡的使者发起冲锋。

【#￥&】失败了。

黑色的人形靠近她，黑色的人在说话。要死掉了吗？要消失了吗？【#￥&】被巨大的恐惧逼出一声啼哭，宛如婴儿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哭喊。

“呜啊啊啊啊——”

死亡在这声哭泣前停住了。

黑色的人苦恼地看着她，“她”触碰了她。一双手抓住她，黑色的暴雨倾盆落下。在骤雨淹没二人后，她才终于看清那个黑色的人形，原来她也是一个亮亮的人。但是她没有被海吃掉，她拉着【#￥&】的手走进海底，走进冰冷的深渊，捡起曾经被冲走的光辉碎片，她们漫步过海床，路过礁石，一直走到海水变蓝，重新回到尘世。

“她”轻轻抱住她。

“她”在说话。

“——【#￥&】。”

“【希￥&】。”

“【希尔&】。”

“希尔德！”

她跃出海面，大口呼吸着氧气。从窒息的水下挣脱，世界重新向她张开怀抱。光与色涌入感官，她闻到拥抱她之人身上传来花的香气，刹那间脑中闪过花海怒放的画面。何人何时牵起她的手献上花束——

想起来了。我是，我是——

我是希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