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火焰平息,思予仍呆愣地坐在原地,还是老道哼着调子走过来,左手竖起两指往后一拉,插入地面的三把铁剑便又纷纷悬空而起,转而乖顺地落回到他的背后。
老道走到了思予的身前,他蹲下身,一身酒气地将思予扶起。
“感谢您。”思予回神,忙道谢,却依旧感觉一切发展得太过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老夫不过就是世间一平常修士,无号无姓,若你非要喊出个名来,”他看看手中的葫芦,转而露出笑颜:“那便叫我酒老就是。”
“是,酒老。”
“吓坏了吧小公子,你这般细皮嫩肉,怎么不在府中好好待着,跑到门边来做甚么?”酒老打了一个酒嗝,通红着一张脸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这府中的孩子。”思予的目光往门后的府邸望去,“我家中遭了魇魔,又遇人形怪物上门闹事,被门神所封的门全都被打开了,我是来,关门的。”
“你倒是颇有勇气。”酒老说着,径直带着思予跨入了门内,他低头去看门后躺倒的两名侍从,沉睡之人身上的惊厥之症并没有多少缓解,思予沉思片刻道:“酒老,不知他们……”
“无碍,等将这魇魔除去,梦魇自然可解。”
思予点头,却眼见那位实力非凡的道人就要离去,思予一时心急拦住了对方的去路,这时才惊觉失礼,忙又拱手行礼道:“酒老,道长,烦请您帮帮我们。”
“哦,老夫只是一无名修士,老夫能帮你做何事?”
“我家中生魇,家人遇害,昏睡不醒,烦请您出手相救!”思予说着就要跪下去,还是酒老眼疾手快地止住他,边出声道:“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内事,小公子无需如此。只是目前这等情况,老夫还以为魇魔已去,结果是还未除。”
“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就是。”酒老拍拍思予的肩膀,便又走入了府内,这回思予追上来,不解地问:“酒老何以见得魇魔已去?”思予说着回身去关上了大门,这才再望向躺倒在地的护卫:“他们如此,实在不像是魇魔已除的迹象。”
“小公子有所不知,魇为人所造,一次恐惧,一种执念,便会将这种东西从影子的阴暗面里催生而出,而魇的食物就是这种念想。一般而言,出现臆症梦语时便代表着这东西已经走了。毕竟人的恐惧执念有限,魇不会在一人梦中久待。等到魇魔彻底远去,众人便也能从噩梦中惊醒。”
“可是,我家中遭魇者已有二十有余,这魇魔,是不是太好吃了一点。”思予思虑道。
“这确实是极少数的情况,除非,那位最先导致生魇的人还没有被魇魔吃掉愿念。”
“导致生魇的人?”
“是的,这叫作种魇者,但按常理而言,种魇者往往都是第一个就被吃掉的人。”
思予跟在酒老的身后,他没再说话,而是细细开始思索生魇的契机。
是自己昨夜暂住鹜府一夜未归,催生了父亲的担心?
还是府中其他人的忧虑结成了执念?
思予想不明白。府中合上的门又一扇扇地被打开,老道顺道清理了混进来的几只杂魂。
终于到了最深处的那处庭院,思予小声对酒老说道:“道长,里面有一兽首怪物,它酷似黄鼠狼,却又能像人一般直立,而且能口吐人言。”
“黄皮怪么,这还真是稀罕。”酒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此怪传闻是由黄鼠狼修炼而来,善于变化,特别是伪装成人。不过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这倒是一次惊喜。”
说罢,酒老推开了门,伴随门神的封印破除,黑袍的兽首怪物便扑了上来,它伸出利爪,似乎想要将踏入之人撕得粉碎。
“还真是黄皮怪!妖孽,看剑!”酒老一手展开,护住了身后的思予,一手起诀,嘴里又现起了戏腔。
挂在他背上剑囊里的铁剑应声而出,然后径直横斩,刷刷三道风声,便将那身披黑袍的魔怪斩成了三段。
血液洒落下来,还未沾在酒老的身上,便见他又捻起手指,转而弹出了一团火焰,将这些血液连同黄皮怪的尸体一起烧成了灰烬。
他不过扫了一眼这院中的场景,下一刻便转身望向了思予,“小公子,我知道这魇魔躲在哪儿了。”
“嗯?在哪里?”
“就在你的脚下。”
酒老看着思予,悬空的铁剑旋转着飞到了这边,然后一剑落下,正中思予脚下的阴影。
那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影子瞬间沸腾起来,如荆棘般的黑影从思予脚下往他的上身快速生长,又是一剑落下,如藤蔓被割断一般,黑影的蠕动很快停止了下来。
酒老打开了葫芦,其中的酒液被他泼洒出来了一些,酒液滴落到阴影上,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酒老的声音不急不缓,第三剑被他握在了手中,剑尖轻轻一挑,便见比思予整个人还要大上几倍的阴影从影子里被挑飞到了半空。
酒老说:“小公子,看来你就是那位‘种魇者’。”
我?
思予快速浏览了一遍自己的记忆,重来一世,他确实有对皇帝的忌惮,有害怕重蹈覆辙的担忧,也有唯恐自己无力改变的怯弱。
这些都是执念吗?好像也对。
但总觉得,这魇魔生得奇怪。
等到酒老一剑将那巨大的阴影捅穿,周围的火光一瞬熄灭又一瞬亮起。
庭院中倒地人的呓语很快停止下来,魇魔射除,而沉睡不再。
思予看着那些遭魇魔所害的武卫,忽然浑身一震。
他曾随口胡言过自己生魇的理由,当时不过是为消耗家中财力而许下的谎言。
而这个谎言似乎成了真,连带着世界也被改变了。
又想起自己房门后符纸被剪断之事,血凝结而成的“不可言说”之事,以及自己为何回溯重生之事;思予越来越看不清这些事情的真相了。
世界真的改变了吗?现在的世间又是什么模样?
·
兵部侍郎葛参沉默地走入内庭深处,这里有一间小屋,隐没于竹林之中。葛参推门进入,鹤形态的铜炉中漫出烟雾缭绕的香气。每当这个时候,葛参总会有一种心神安稳的感受。
香是自己上次来时点上的,此处是府中禁忌,不得到葛参的允许,谁人也不得擅自闯入。
葛参脱了鞋,随手取下一旁伏案上的铜锥,然后在铜钵上轻轻敲上三下。
咚——咚——咚——
空灵的声音像是湖水将心灵彻底净化,葛参的心静下来。他向着那副摆在厅中央的铜鹤香炉走去。
上好的木炭被他从檀木盒中取出,然后一块块摆好,葛参虔诚地在铜炉前跪下来,再打开铜鹤翅膀下的小窗,将炭火加入其中。
他猛吸一口香,试图让这些香气浸润心脾。
他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将炉中的炭火烧得更旺:“鹜齐殇的位置本该是我来坐的,不就是老尚书保着他么,装什么孤高自傲。”
葛参转而改了态度,身子坐直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鹤仙娘娘您可一定要保佑我仕途顺遂,我要高升,等我晋升兵部尚书,老夫必来还愿。”
他沾沾自喜地说过一轮,便举起铁钳去将那些塞入炉内的炭块捋平。
炉内烧得通红,炭块之下似乎还铺着什么其他东西。打开香炉,其中竟然透出了诡异的肉香味。
葛参盘算着这些“肉块”的消耗速度,等到加完炭火,他合上了小窗,站起来就往这屋中的另一处去。
那是一个小型的冰窖,就藏在这屋子的侧面木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