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第一次去公证处,是一个工作日的上午。
天气很好,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大厅浅灰色的地砖上。大厅里人不少,有来办委托的老人,有拿着房产材料的夫妻,还有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在窗口前反复确认签名位置。取号机旁边贴着流程说明,字很密,齐霁站在那儿看了三十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道歇拿了号回来,看见他还在看墙上的说明:“看出问题了?”
“分类不够清楚。”齐霁说,“意定监护、医疗授权、财产委托和遗嘱安排不应该放在同一张流程图里。”
道歇看了眼那张图:“你今天不是来审流程的。”
“它影响效率。”
“你可以忍两个小时。”
齐霁看他:“你对我的忍耐力评价过高。”
道歇低头笑了一下,把号码纸递给他:“那你先忍到 A27。”
他们今天来办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整套安排。
意定监护协议,紧急医疗授权,部分财产和文件处置委托,还有一份用于极端情况下的个人意愿说明。孙梅看过草稿,说这比你们两个平时的感情表达严谨多了。林澈问是不是有点像把恋爱写成应急预案,被老邵一脚踢开。小许倒是很认真,临走前往道歇包里塞了两支笔,说万一现场的笔不好用,影响签字体验。
齐霁当时看着那两支笔,说:“他现在关心得越来越具体。”
道歇说:“成熟队友。”
齐霁没反驳,只把其中一支放进自己的文件袋。
现在那支笔就夹在文件袋里。
大厅叫号很慢。齐霁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文件,先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道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来之前他问齐霁要不要咖啡,齐霁说公证前不建议摄入过量咖啡因。道歇就买了温水。
齐霁翻到第三页,动作停了一下。
道歇注意到:“哪儿有问题?”
齐霁看着表格中间那一栏。
紧急联系人。
后面是空白。
这一栏很简单。姓名,关系,联系电话,是否授权在本人无法自主表达时参与医疗决策。笔尖停在“关系”两个字上方,齐霁没有立刻写。
关系。
这个词在很多场合都很方便。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系统总有现成选项。可是他和道歇之间,没有一个能完全放进去的格子。
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道歇在核心区叫回过他,在病房守过他,也在厨房把一锅失败的面重新煮过。他们同住,拥抱,亲吻,吵架,和好。道歇知道他睡醒时先听什么声音,知道他不吃太甜,知道他在雨夜里会因为旧设备底噪一样的雨声醒来。
可表格里没有“爱人”这一栏。
道歇低声问:“卡住了?”
齐霁没有否认:“关系栏。”
道歇看了一眼,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说“写朋友”或者“写同居人”。那些词都能用,却都不够。它们不是假的,但太轻,轻到装不下他们之间那么多生死和日常。
道歇把自己那份表格翻到同一页。
他的紧急联系人栏已经写好了。
姓名:齐霁。
关系:重要共同生活人。
齐霁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道歇说:“我问过。工作人员说可以写,只要后面授权条款清楚。”
“这个表述不常见。”
“不常见不代表无效。”
齐霁低头看那几个字。
重要共同生活人。
有点笨,不够漂亮,甚至不像情话。可它准确。比朋友更重,比同事更近,比系统提供的那些选项更贴近他们真正拥有的生活。
齐霁拿起笔,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下同样的几个字。
重要共同生活人。
写完后,他看了几秒,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本人确认。
道歇笑了一下:“你连感情关系都要本人确认?”
齐霁把笔帽扣上:“避免争议。”
“那我也补。”
道歇真的拿笔,在自己那份后面也补了一句:本人确认。
齐霁看着那行字,耳尖很轻地红了一点。
叫到他们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先核对材料,又例行询问双方是否自愿。她语气很平常,并没有因为两人关系特殊多看几眼。只是翻到授权页时,抬头确认了一句:“双方都明确,授权之后,如果将来出现无法表达意愿的情况,对方可以按协议参与医疗沟通和相关决定?”
齐霁答得很快:“明确。”
道歇看了他一眼:“明确。”
工作人员点点头:“那这里、这里,还有最后一页签名。”
签字的时候,齐霁写得很慢。
不是犹豫,是郑重。他写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报告、证物、病程记录、审查意见。很多时候,那两个字像某种标识,说明他参与了判断,承担了责任。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份允许道歇在极端情况下进入他人生边界的文件上。
这比告白更现实。
也比告白更重。
道歇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回文件袋。齐霁看见那是小许塞来的笔,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又具体。他们用一个成熟队友提供的备用笔,签下了对彼此最严肃的一份承诺。
手续办完已经快中午。
两个人走出公证处,大厅里的声音重新涌上来。有人在问复印机怎么用,有小孩趴在椅子上玩贴纸,有老人给儿子打电话说材料还差一页。阳光比来时更亮,照得门口台阶发白。
齐霁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里的文件袋。
道歇问:“累?”
“还好。”
“头疼?”
“没有。”
“那怎么不走?”
齐霁说:“在确认。”
“确认什么?”
“这些纸生效以后,你真的会被写进我的现实。”
道歇没有笑。
他伸手,替齐霁把文件袋封口按紧:“我本来就在。”
“纸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齐霁想了想:“纸会被别人承认。”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道歇心口发紧。
他们的关系不缺真实。可现实世界有时需要纸,需要章,需要一行冷冰冰的授权条款。那些东西无法证明爱情,却能在关键时刻挡住不该挡路的人。
道歇低声说:“以后能写的地方,都写。”
齐霁抬眼看他。
“写不下的,”道歇说,“我们自己记。”
齐霁看了他很久,点了一下头。
停车场离公证处不远,地下二层,光线偏暗。中午车不多,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水泥味。道歇走到车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齐霁看着他。
“这是什么?”
道歇说:“戒指。”
齐霁沉默了两秒:“你现在拿出来?”
“嗯。”
“在停车场?”
“我本来想在公证处门口。”道歇说,“但那里人太多。”
齐霁看了一眼四周:“停车场也不算浪漫。”
“我知道。”道歇低头打开盒子,“但很现实。”
盒子里是两枚很素的银圈,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母。一枚是 DQ,一枚是 QJ。
齐霁没有立刻拿。
道歇说:“不是婚姻意义上的。我知道现在很多东西给不了我们那个格式。也不是要你戴出去。只是我想买。”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笨。
可齐霁看着那两个戒指,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停车场比任何精心布置的地方都合适。刚办完的授权书在他手里,车灯远远亮着,空气里有潮湿水泥味。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只有一堆法律文件和两枚简单的戒指。
这就是他们能抓住的现实。
齐霁拿起刻着 QJ 的那枚:“这是我的?”
道歇点头。
齐霁又拿起另一枚,看了一眼内侧:“这是你的。”
“嗯。”
齐霁把 DQ 那枚递给道歇:“戴。”
道歇愣了一下。
“现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