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笑,直到他死,他心心念念的人依然在别人坟前。
那个死人还真是厉害,两百年了,还在挡他的路,今天本该是他和师姐大死的日子。
青阳剑尊:“如果他还在,今日来取你性命的就不是我们。天下第一剑尊也不会是你。”
池逸也笑。
这句话,在他成尊路上听了无数遍。他一向自知口舌恶毒,听不得别人好,可他无法反驳这句话。
因为他的确见过那个人。在他心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那个人还恶心的存在。
想起突破关头恍惚见到的那抹幻影,如同昨日种种浮现眼前。
相比之下,他肮脏的心思、修为、作为,显得那么低贱又狼狈。当年被踩在脚下,如今在世人眼里,他依然比不上他。
那个人的死被世人铭记,整个三千仙界无法忘怀;那他呢?
凭他作的恶,应该也足以在世人心里留一笔。
池逸不住地笑,咳出两口鲜血。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魔头大限已至,取散魂符!”
……
池逸死了。
死在久不见天日,困了自己半辈子的青渊。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像他这样的人输不起,成魔后只输一次,便被打得魂飞魄散。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两眼一睁又是蓝天白云,破败的草棚漏了大洞,日光直刺刺地照进来,活生生将他晒醒。
“池师兄,你可千万要挺住!才刚上山,不能这么白白死了!”
缓缓掀开眼,浑身酸痛难忍,胸膛中仿佛堵了一团棉絮,喘不过气也咽不下去,手脚半麻,使不上一点力气。
这是……师姐终于回心转意,千里迢迢赶来救他了?
不对。
师姐不是男的。
池逸眨了眨眼,目光清明后,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草堆子堆成的墙,腐烂发霉的味道直冲脑门,两把长剑悬在他头顶,有些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里似乎是半山腰,一抬眼便望见远处天上宫阙,云雾缭绕,他忽然心中一惊。
那是……正阳山尚天宫,三洲至高峰之巅,仙门群首。
他怎么会回到这里?这片号称三千仙界所向无敌的天骄之地,一百年前已经被他一剑斩落,连山头都踏平了。
池逸身子一动,墨眸凝驻须臾,正欲起身,却牵动身上伤口,忍不住皱眉。
“哎,师兄,你醒了。伤势可还好?”
他抓住那人手臂:“……我在哪里?”
面前少年,生得稚嫩青涩,双目清澈玲珑,眉心一点朱砂红痣,发束金冠,身披锦衫,正担忧地看着他。
“池师兄,你脑子被打坏了吗?是我,贺其。”
一瞬间,池逸头中闪过些许画面,关于这个少年的……很少。
只隐约记得,当初踏平正阳山时,被他扔进炼丹炉里的修士里,有一个呆子哭得最惨,有点像他。
他不记得自己与他有什么交情,临死前却一直抱着他的腿不放,还叫得出他的名字。
“我好不容易瞒着家里人上正阳山拜师,多亏了一路有你相助,否则得被坑惨了,你可千万别忘记我。咱们以后还要一起当大修士呢。”
贺其一张嘴喋喋不休,池逸却没心思听,草草应了几声。
他又活了。
天无绝人之路,仙门那帮老东西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拼尽全力,也敌不过他的护魂法器功力之深厚,哪怕不在他手上,也能护他到最后,没亏他日日以心头血养着。
池逸转了转骨节,把手脚接上。使不出灵力,叹息。
魂魄护住了,却不是原来的身体,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让他回到了少年时。
也罢,总归活着就好。
拍去身上尘土,池逸站起身,伸伸筋骨。
贺其见他前一刻还半死不活,立马又生龙活虎,瞠目结舌:“池师兄,你丹田还伤着呢,这……这……”
池逸咧嘴笑:“废一身筋骨,总比死了强。”
“药峰的修士来看过,说师兄以后可能……”贺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修炼比其他人困难百倍。”池逸替他接上,“那又如何?修不了仙,大不了换一条路子。”
若没记错,如今正是光华四年,各大仙门招收新弟子的年份。正阳山每一百年开一次拜师大会。他好不容易踩着门槛进来,被青阳剑尊收入门中,没成想还未来得及拎包住进青莲峰,先被人一掌打散了经脉。
想来也是青阳这老东西晦气,每次遇上他,准没有好事。
池逸冷笑一声,要不是月师姐也在青莲峰,他绝不会一直忍着待在青莲峰。对了……还有那个人。
他应该也还活着吧?
不知怎地,想到那个人此时也可能好好地活在世上,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都快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了,那个人估计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一想到能再见他,池逸却莫名有些兴奋,又恶心得想吐。
正想着,外头有人朝这里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池师弟,青阳剑尊请你去对簿堂一见。”
“知道了。”
池逸理好衣袖,走过去顺手把贺其惊掉的下巴合上。
贺其还沉浸在“一路相伴的励志师兄忽然说弃道”的错愕中,久久才回神。
“你开玩笑的对吧,池师兄?”他问。
池逸没有回答。
脸挺圆。炼出的丹药也是。
池逸乐呵地想,哼着小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