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的语气变的温柔了一些。
“那刻夏老师。”遐蝶微微倾身,对着屏幕行了一个她在树庭学过的礼,“深夜打扰,非常抱歉。”
那刻夏看着她,看了两秒。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来了”。他坐直了身体,把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
“你们碰面了。”他说。
“嗯。”遐蝶点头,“我刚从冥界出来,就到了白厄阁下的公寓。”
那刻夏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正在处理信息。
“你推开的那扇门?”他问
遐蝶想了想。“它突然出现在花海的尽头。我和妹妹一起看到的。”
那刻夏沉默了几秒。白厄和赛飞儿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那刻夏正在把一些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线连在一起。那刻夏的手指在屏幕外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转笔,或者在做某个他思考时会做的小动作。
“有时间限制吗?”他问。
“大约五小时。可以储存。我能随时回冥界,把没用完的时间留下来。”
“我大概明白了。你来到人界的方式,应该和你引渡亡魂的数量有关。”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解一个复杂的理论,“推开门需要能量。你的能量从哪来?从你在冥界的‘工作’来。你引渡的亡魂越多,你在人界能待的时间就越长。”
遐蝶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所以——我能在人界待多久,取决于我在冥界打了多久的工?”
赛飞儿在旁边发出一声介于“同情”和“好笑”之间的声音。“打工仔,这就是打工仔的一生。”
那刻夏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的三个人——白厄靠在茶几边上,赛飞儿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遐蝶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中间。白厄的白头发乱着,赛飞儿的银白色短发也乱着,只有遐蝶的头发一丝不乱,花环端端正正地戴在头顶上。
“遐蝶。”那刻夏开口了。
“在的,老师。”
“你能自由出入人界和冥界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遐蝶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你可以成为我们在暗处的一张底牌。”那刻夏的语速慢了下来,像在铺设一条需要被反复踩实的小路,“如果有人对我们动手,如果局势失控,如果我们需要一个从任何人的视野之外出现的力量——你会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遐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明白了。”她说。
“好。”他说。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一点。
“欢迎来到人界,遐蝶。之后的事你和他们俩聊吧。我去睡了。”他说。
“那刻夏老师晚安。”白厄说。
“那刻夏老师晚安。”遐蝶也说了一句。
赛飞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白厄和遐蝶的表情,把嘴闭上了。她没有说“晚安”,只是朝屏幕里那刻夏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刻夏看了她一眼,然后挂断了。屏幕暗了下去。公寓里又恢复了凌晨三点的安静。
赛飞儿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重新陷进靠垫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蜗居公主。”她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和妹妹在冥界引渡亡魂。”
“嗯。”
“那你们引渡亡魂的时候——会不会遇到一些很凶的?”
遐蝶想了想。“偶尔。”
“那你怎么处理的?”
“和他们谈谈。”
赛飞儿眨了眨眼。“谈谈?”
“大多数亡魂只是害怕。”遐蝶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的边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你和他们说话,告诉他们没事的,告诉他们该走了——他们就会跟你走。”
赛飞儿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下次遇到那种很凶的,”她说,“你就报我的名号。‘诡计半神,赛飞儿’。他们要是听过我的名字——”
“他们要是听过你的名字,大概会跑得更快。”白厄在旁边补了一句。
赛飞儿从沙发上抓了一个抱枕扔过去。白厄接住了。遐蝶看着他们,不自觉的笑了。
“赛飞儿阁下,”她开口,“我在冥界的时候,听那刻夏老师说,你和白厄阁下在哥谭做了很多事。”
赛飞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听说了?”
“那刻夏老师说了一些,但我不知道具体的。”
赛飞儿的表情从“等待夸奖”变成了“这个描述也太简略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
“遐蝶,你听好了——那天晚上,我和白厄去了企鹅人的地盘。你知道企鹅人是谁吗?哥谭最大的□□头子之一,长得像个企鹅,走路也像个企鹅。他的夜总会安保系统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我们直接——进去了。”
她用手指做了一个“潜入”的手势。
“白厄穿着一件黑色斗篷,站在走廊中间,那些保安冲过来的时候,他连剑都没拔——不对,他拔了。他拔了剑,然后挥了一下。就一下。所有人的武器都飞了。”
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全部飞走”的动作。
“然后我说——我是诡计半神,履行神权‘翻飞之币’扎格列斯。然后我们就走了。”
“然后你们就上电视了。”遐蝶说。
“对。”赛飞儿笑了。
“白厄阁下。”遐蝶转向他。
“嗯?”
“你的剑——在这个世界能完全发挥力量吗?”
白厄想了想。“不能。但够用。”
遐蝶点了点头。“那就好。”
公寓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哥谭凌晨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窗帘的布料在月光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波纹慢慢地荡开,又慢慢地收拢。
遐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裙子抚平,“我……该回去了。”她说。
赛飞儿从沙发上蹦起来。“你才来了不到一个小时!”
“时间够用了。”遐蝶说,“而且下次还能来。”
赛飞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把那句“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
“那你想我们了怎么办?冥界能打电话吗?”
遐蝶想了想。“可以的。”
“真的假的?”赛飞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在逗我吧”的怀疑。
“真的。”遐蝶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大家,可不要小瞧了我的能力呀。”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听到遐蝶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一点点俏皮,不是死亡半神,而是一个普通女孩会说的话。
“不会的。我们都相信你,遐蝶。”他说。
遐蝶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赛飞儿小姐,白厄阁下。”
遐蝶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醒悟,像“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所以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觉得孤单”。
“下次见。”
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淡去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遐蝶消失了。
公寓里只剩下白厄和赛飞儿。窗帘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光还在地板上画着那道银白色的光带。沙发上的抱枕被赛飞儿扔过,歪在茶几的旁边。两杯水还放在茶几上,一杯是白厄倒的,一杯是遐蝶喝过的。
赛飞儿看着遐蝶消失的位置,站了很久。
“白厄。”
“嗯?”
“她真的来过,对吧?”
“当然。”
赛飞儿点了点头。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遐蝶用过的那只水杯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下次她来的时候,”她说,“我要给她煮面吃。”
白厄看了她一眼。“不会又是泡面吧?”
“我的厨艺你也知道,就会这个。但我觉得她不会嫌弃。”
白厄想了想。“她确实不会。”
哥谭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白厄和赛飞儿并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去睡。窗外的哥谭还在沉睡,东区的屋顶上灰蒙蒙的天际线和遐蝶来之前一模一样。但沙发上的两个人知道,这个夜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