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她放下腿,坐直了身体。
“我说中了?”
赛飞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个气氛,但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迟钝。这不是她擅长的那种场合。她擅长的是骗人、偷东西、在危险来临之前跑掉。但安慰一个忽然变得沉默的人——尤其是这个人可能真的经历过那种事情——她不太会。
她想起来之前查到的那些信息。
杰森·陶德,布鲁斯·韦恩的养子,被小丑杀死。
后来蝙蝠侠把小丑打了个半死,但没有杀他。蝙蝠侠不杀人。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和所有反派之间那条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线。
赛飞儿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蝙蝠侠的原则对不对。她只是忽然觉得——如果她是杰森·陶德,从坟墓里爬回来,发现杀死自己的人还活蹦乱跳地在阿卡姆疯人院里唱小曲——她大概也会戴上一个红色,不,是蓝色的头盔,用另一种方式去完成那些蝙蝠侠不肯做的事。
“哎,”赛飞儿站起来,走到红头罩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东区灰蒙蒙的天际线,“你别不说话啊。你这不说话的样子怪吓人的,比蝙蝠侠还吓人。”
“……谢谢夸奖。”红头罩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赛飞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盔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神,什么都看不到。但赛飞儿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情绪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喂,大红,你别伤心了。”
红头罩转过头来看她。
“我改天去韦恩庄园给你偷点东西过来!”赛飞儿一拍胸脯,语气豪迈得像一个要去劫富济贫的侠盗,“你想要什么?他们家里肯定有很多值钱的东西,随便拿一件都够咱们吃半年——不对,够你吃半年。我不需要,我饭量小。”
红头罩沉默了两秒。
“……你想去韦恩庄园偷东西?”
“对啊,我踩过点了,路熟。”
“你踩过韦恩庄园的点?”
“对呀,第一次就碰到了蝙蝠侠。”
红头罩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赛飞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然后红头罩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挺有意思的。”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赛飞儿眨了眨眼,然后也笑了。
“行,那我当你夸我了。”
红头罩没有接这句话。他在屋顶边缘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楼外,仰头看着哥谭那片被灯光映成橙色的天空。赛飞儿在他旁边坐下,也学着把两条腿悬出去,晃来晃去的。
“你和蝙蝠侠,”红头罩忽然开口,“怎么打的?”
“其实也不算打吧。”赛飞儿说,“他扔了个蝙蝠镖,我躲开了,他确定我不是普通人,然后他养的那只小鸟——红罗宾——从背后冒出来,差点把我堵住。”
“差点?”
“用了点小手段跑掉了。”
“什么小手段?”
赛飞儿犹豫了一瞬。
她一般不跟别人说那枚硬币的事。那枚硬币是她和翁法罗斯之间最后的联系之一,是她的底牌,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虽说自己真正的力量并不来自于那枚硬币,但“谎言”的突破口就在于那枚硬币。
不过,红头罩刚才沉默的那几秒钟,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信。她看到了他身上某种和她相似的东西——被背叛过,被伤害过,选择了用一种更强硬的方式活下来,但内心深处藏着一条谁都不能碰的伤口。
她想起其中一枚猫猫币在蝙蝠侠手里,心疼得直撇嘴,“我用一枚硬币跑路的,硬币抛出去,我人就不见了。但硬币没来得及拿回来,现在应该在蝙蝠侠的腰带里待着,说不定已经被他送去化验了。”
“那是你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赛飞儿说,毕竟她认为每一枚硬币都是自己的好伙伴。
红头罩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要回来。”他说。
赛飞儿愣住了。
“啊?”
“我说,我帮你要回来。”红头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蝙蝠仗着自己有力量有装备就乱拿别人东西,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赛飞儿眨了眨眼。
“大红,”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和他的关系真的只是养子和养父吗?我怎么觉得你提起他的语气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你很想揍他又有点舍不得揍他。”
红头罩又沉默了。
“算了,”赛飞儿摆摆手,决定放过他,“不提他了。你问我那场仗,我说完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点什么?”
“比如?”
“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红头罩偏过头来看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但我想听你亲自说出来。”赛飞儿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很公平。”
“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个算秘密?”
“当然算。”赛飞儿理直气壮,“不管你信不信,那枚硬币的事没多少人知道。”
红头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摘下了头盔。
赛飞儿看到了他的脸。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凶神恶煞的长相。相反的,这张脸长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骨高,下颌线利落,额前有几缕白色的刘海,和旁边黑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比长相更吸引赛飞儿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还没有找到想停下来的地方。
“杰森,”他说,“杰森·陶德。”
赛飞儿看着他那缕白头发,心想——这人是真的从死亡里爬回来的。那缕白头发大概就是证据。
“我叫赛法利娅。”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过你可以叫我赛飞儿。”
杰森看了她一眼。
“赛法利娅,”他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好名字。”
“你的也是。”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腿悬在外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港口的水腥味和夜色的凉意。赛飞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杰森也没有再开口。但他们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有时候,不说话也挺好的。
赛飞儿心想,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