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是一身绯色朝服,整洁肃穆,褪去了昨夜的凌乱,却掩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这三日,他亦是通宵达旦,辅佐新帝梳理朝纲,清查叛党余孽,安抚百官人心,调度四方政务,以一己之力,替她分担大半残局重压。
可他恪守君臣分寸,进退有度,恭谨谦卑,从无半分逾矩亲近。
他行至龙阶之下,垂首躬身,姿态恭敬疏离,声音清冷平稳:“臣顾晏辞,奏请陛下,朝野叛党余孽已清查大半,涉案官员名录、罪责已然核定,附折子请陛下御批。另外,边境军心已初步安抚,沈将军亲赴北境坐镇,稳住边防,暂无异族侵扰之忧;地方赈灾银两已分批下放,流民安置章程已然敲定。”
字字条理清晰,事事稳妥周全。
他永远如此,于绝境之中,为她收拾残局,为她扫平障碍,为她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却始终安分守礼,不越雷池半步。
赵灵阳抬眸,居高临下望向阶下之人。
龙椅高高在上,隔开了咫尺距离,隔开了数年牵绊。从前遥遥相望,是深宫君臣的隐忍克制;如今居高临下,是帝臣殊隔的天命鸿沟。
灯光落在他清隽清冷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私下温存,只剩朝堂权臣的沉稳端方。四目相对,两人眼底皆藏着万千心绪,却尽数被森严的君臣礼制死死压住,不露分毫。
她是君,他是臣。
从此往后,唯有君臣家国,再无风月私情。
“辛苦丞相。”赵灵阳语声平和,帝王语调公允淡漠,听不出半分旧日牵挂,“章程稳妥,准奏。后续清查余孽、安抚地方、稳固边防诸事,全权交由丞相统筹。”
“臣,遵旨。”顾晏辞躬身领命,无半分迟疑。
他抬眸的瞬间,目光极轻地掠过她眼底的倦色与孤凉,心头骤然微涩。
他看着她从闲月院里清雅温婉的公主,一夜之间被逼成孤坐龙椅、独扛山河的帝王,看着她褪去所有温柔天真,硬生生学会杀伐决断、制衡朝野,看着她单薄的肩头,扛起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万丈风雨。
他多想上前一步,替她分承重压,护她一世安然。
可君位在上,礼制在前,宿命已定。
他只能立于阶下,做她毕生臣子,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君臣之名,护她山河无恙,护她帝业安稳,护她在无人看见的深宫孤夜里,有一人始终为她兜底,为她兜底,为她守尽余生安宁。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君臣遥遥相对的身影。
万丈宫墙,至尊龙椅,隔了岁岁深情,隔了半生羁绊,只剩满目残局山河,一身君臣宿命。
烂局未平,风雨未歇。
她端坐九五,孤身临乱世,执掌破碎江山。
他立阶之下,毕生为臣,倾尽半生筹谋,辅她安定天下。
孤月临朝,山河负重,余生漫漫,唯有分寸相守,隐忍共济,共守这满目疮痍的大曜山河,静待四海安澜,天下归宁。
登基大典落定的第二日,天光初亮,紫宸殿的朝钟声便准时划破皇城晨雾。
历经三日仓促筹备,这场大曜百年首见的女主登基大典,终是草草落幕。没有盛大礼乐喧天,没有四方藩王朝贺,甚至连宫城各处的血痕尘污都未曾彻底清尽。巍峨金殿依旧带着宫变余留的萧瑟沉郁,却已然正式迈入了女子临朝的全新纪元。
赵灵阳一身规整玄色十二章纹帝袍,端坐于九重龙椅之上。玉冠束起满头青丝,垂落的珠旒轻垂眉眼,遮住了眼底残存的淡淡倦意,只余下帝王独有的肃穆威严。一夜未得安寝,她眼底隐有青黑,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分毫未露疲惫姿态。
三日不眠不休的梳理筹谋,堪堪稳住了朝堂崩塌的颓势,可真正的困局与风浪,才刚刚拉开序幕。
早朝议事,百官分列丹陛之下,文武两班神色各异,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观望与对峙。经昨日叛党余孽清查,朝堂空出十余空缺,部分依附逆党的官员尽数革职查办,余下朝臣看似俯首臣服,心底却各有盘算。
老牌世族老臣居多的文官队列,静默之中藏着根深蒂固的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