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杜世铭和周慎在花瓣堆里刨了半天,终于还是一无所获。
两个人跪在那片齐腰深的粉色花海里,像两只在土里刨食的鸡。杜世铭的裙子已经完全毁了——纱裙被花瓣的汁液染得一块深一块浅,亮片掉了大半,头纱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那顶小皇冠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周慎的王子礼服也好不到哪里去,袖口的蓝宝石纽扣丢了一颗,领结歪到了一边,白色的燕尾服上全是粉色的印子,像一件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实验品。
他们刨啊,刨啊,手指在花瓣和泥土之间穿梭,触感从最初的柔软变成了后来的黏腻。花瓣被压碎了,汁液渗出来,把两个人的手染成了粉红色。周慎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花瓣的碎片,杜世铭的手背上划了好几道细细的红痕。
还是一无所获。
杜世铭终于忍无可忍,抬起头来,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射向远处那个正在看热闹的人。
“孟行山!”他的声音气得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愣着干什么?倒是过来找啊!”
孟行山靠在远处的花瓣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像在度假。听到杜世铭的怒吼,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用一种“你求我啊”的目光看了杜世铭一眼。
他其实很想当场甩出那个视频来警告杜世铭对他态度好一点。那个视频他存在云端最深处的文件夹里,加了十二层密码,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收藏”。但转念一想——他这么些年也有一些把柄在杜世铭手里。杜世铭这个人,记仇,记性好,而且报复心极强。你今天得罪了他,他可能当下不说什么,但三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在一个你完全想不到的场合,用一种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把这一巴掌还回来。
孟行山认命了。他从花瓣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花瓣,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孟行山一出手——准确地说,是出了只脚——就马上有了结果。
他没有弯腰,没有翻找,没有像杜世铭和周慎那样跪在地上刨来刨去。他只是在那片区域走了几步,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在雪地里行走。他的脚在那片松软的花瓣堆里点了几下,像在敲一扇门,又像在探一探下面的虚实。
然后他的脚不动了。
“我踩住了。”他语气平淡。
周慎震撼地看着他。他知道孟行山“非人哉”——这是杜世铭认证过的,席常也认证过的,他自己在沙漠里亲眼见证过的——但每一次看到孟行山做出这种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事情,他还是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用脚踩都能踩到?这已经不是“非人哉”了,这是“神哉”。
几人顺着孟行山的腿往下刨。
终于,周慎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从花瓣里捡起那枚小一圈的戒指,在衣服上蹭了蹭,举到眼前看了看——完好无损,内部的小字也还在——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担忧小字不见了。他赶紧拉过杜世铭的手,把戒指套了上去。这一次,戒指滑过指节的时候没有阻力——大概是因为杜世铭的手指上还沾着花瓣的汁液,滑溜溜的,一下就滑到了底。
然后周慎自己拿起另一枚戒指,自己给自己套上了。动作快得像怕有人要把戒指抢走似的。
他此刻的心情跟杜世铭一模一样——那就是赶紧从这个地方离开。什么浪漫,什么惊喜,什么“永生难忘”——他已经永生难忘得太够了。他现在只想回到云顶天宫,回到那张云朵一样的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上三天三夜。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感到身上一阵瘙痒。
先是手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那种痒不是表面的痒,是皮肤底下、肌肉里面、骨头缝里的那种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周慎忍不住抓了抓手背,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几道白色的印子。抓完手背抓手腕,抓完手腕抓手臂——越抓越痒,越痒越抓。
“你有没有觉得身上痒?”他问杜世铭。
杜世铭也在抓。他的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指甲印一道一道的,像猫抓过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红印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愤怒。
又是许若微搞的鬼。
“许白痴!”席常第一个喊了出来,他的脖子上已经起了一层小红疹,看起来像过敏了,“你那个粉色焰火有毒?”
许若微不知从哪里找出来几瓶碧绿的液体,一一分发到众人手中。那液体的颜色绿得非常不正,绿到发亮,绿到像是被注入了荧光剂,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成分说明,没有生产日期,妥妥的三无产品。
“只有一点点轻微的毒素。”许若微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一点点热”,“但是它好看啊。”
好看。是的,很好看。那些粉色焰火在天空中绽开的时候,确实很美。美到让人忘记了——凡是美到极致的东西,多半都是有毒的。
“不过不要紧。”许若微举起手里的那瓶碧绿液体,像举着一杯庆祝的香槟,“我专门调配了解毒药水。”他的脸上是一种“一切有我,聪明的我早就做好了准备”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微微弯起,整张脸写满了“快夸我”。
众人各自拿着那瓶颜色看着像是剧毒的东西,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不喝吧,已经中毒了——那些红疹正在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视觉上看,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就会蔓延到全身。喝吧,可能会中毒更深。这可是许若微“专门调配”的。
“我们把许若微打一顿吧?”杜世铭首先提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说说而已的认真,是那种“我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这是最优解”的认真。
随着杜世铭的提议一起响起的,是许若微尖叫的声音:“干什么?为什么?你怎么恩将仇报啊!”他的声音尖细而高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往后退了两步,把那瓶碧绿液体护在胸前,好像那是他的护身符一样。
只有席常脑袋还清楚。他看了看手里的绿瓶子,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往后退的许若微,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这样。”他说,声音沉稳而冷静,像在做一场重要的议会发言,“你和周慎两人,周慎喝;我和老孟,我喝。分散一下风险。总之,现在马上去医院吧。”
许若微拧开他自己那瓶,一饮而尽。碧绿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瓶子,擦了擦嘴角,用一副“你们真让我失望”的表情看着他们。那种表情是长辈看不懂事的晚辈时才有的表情——带着痛心,带着惋惜,带着一种“我对你们很失望但我原谅你们”的居高临下。
“你们几个,这是对我这个未来的白衣天使最大的不尊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我这药好得不得了,你们不喝那是你们愚蠢!”
最终,只有孟行山由于体质强悍,还能站着。
其余四个人——杜世铭、周慎、席常、许若微——整整齐齐地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手臂上挂着点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孟行山站在病床之间,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轻度过敏反应,诱因是某种人工合成的花粉添加剂。至于那瓶碧绿色的“解毒药水”,医生拿过去化验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这里面至少含有七种过敏原。”
许若微躺在床上,难得地没有反驳。
等在医院解了毒,大家最终还是把许若微揍了一顿。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做做样子的揍——是真揍。杜世铭用医院的病历卷成筒,敲了许若微的脑袋;席常用枕头闷了他的脸;孟行山在旁边负责按住他的手脚;周慎负责在门口望风,防止护士进来。许若微的惨叫声在病房里回荡,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周慎站在一边,哭笑不得。
今天可真是太“惊喜”了。许若微可真不愧是“一塌糊涂”啊。从粉红爆炸糖星舰,到军部炮场,到黄沙漫天的古董马车,到四只狗熊,到花瓣雨,到中毒,到医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意料之外”的点上,每一步都让人感叹“原来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