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丹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几天,曦丹像是活在梦里。
喇嘛来了。绛红色的袈裟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他们在帐篷里诵经,经文低沉而浑厚,像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闷雷,一波一波地撞击着曦丹的耳膜。曦丹听不懂那些经文在说什么,但那种声音让她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开始沉淀。
喇嘛卜卦确定了出殡的吉日和方位。吉日在三天后的清晨,方位是东北方——那是天葬场的方向。
出殡那天,天还没有亮。
央金的遗体用白布包裹着,一层一层,缠得很紧。天葬师是一个沉默的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看不出年纪。他把央金的遗体背在身上,走出帐篷,走进了还没有散去的夜色里。
曦丹跟在后面。索朗跟在曦丹后面。吉娜、强桑、多吉,还有商队里的其他人,都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喇嘛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忽远忽近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天葬场在亚东河谷东北方向的一座山丘上。那里有很多经幡,五彩的布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翅膀在扇动。
天葬师把央金的遗体放在天葬台上。曦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白色的、被白布包裹的身影,觉得那不像央金。央金没有那么小,央金没有那么安静,央金不应该躺在那里。
秃鹫在天空中盘旋。
天葬师的刀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曦丹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听到声音。风声太大了,经幡的声音太大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在某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冷飕飕的洞。
索朗在央金去世后的四十九天里,请僧人诵经,每隔七天一次。
藏人说,人死后的四十九天是中阴阶段,亡者的灵魂在中阴中漂泊,等待着转世。这四十九天里,亲人为亡者做的每一件善事、念的每一句经文,都会变成风,吹送亡者的灵魂,帮助它找到最好的归处。
曦丹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但她太痛苦了,需要找一个寄托。她听着喇嘛诵经的声音,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有什么东西是留下来的。
那些央金给的爱,在曦丹的身体里,在曦丹的骨头里,在曦丹每一次呼吸里。只要曦丹活着,这些东西就活着。
喇嘛的经文念完了,帐篷里安静下来。索朗坐在榻边,看着央金曾经躺过的地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曦丹面前。
“曦丹,爸啦有一件事跟你说。”
曦丹抬起头。
“商队,”索朗说,“爸啦把商队转了一些给别人。现在只剩下五六个人,刚好组个小商队。爸啦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了。”
曦丹站起来,走到索朗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爸啦,你要好好的。”
索朗看着她,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爸啦当然要好好的。爸啦还没看到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呢。”
曦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它是从心底里出来的。
“走,”索朗说,“爸啦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西康。”
曦丹愣了一下。
“你阿妈啦的故乡。”索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走之前跟我说,她想回去看看。可是她回不去了。”
他看着曦丹。
“爸啦替她回去。你陪爸啦一起。我们去给阿妈啦点灯。”
曦丹想起了央金说过的话。藏传佛教里,为亡者点灯,是为亡者的灵魂照亮通往彼岸的路。灯是酥油灯,一盏一盏地点,点得越多、越亮,亡者的路就越平坦。
“好。”曦丹说。
他们走的那天,亚东的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淡到几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近处的河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河水从雪下面流过,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从亚东到西康,路不算远,但不好走。要翻山,要过河,要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荒野和草甸。索朗不急,他说反正不赶时间,走慢一点,路上看看风景。曦丹知道他不是想看风景,他是怕太快到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路上出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在出发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一座山脚下休息的时候,一个放羊的少年从山上跑下来说他阿爸从马上摔下来了,腿断了,动不了。”
曦丹从马背上拿下药箱,跟着那个少年爬上了山坡。少年的阿爸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曦丹蹲下来检查——右小腿骨折,开放性骨折,骨头断端从皮肤里穿了出来,血已经流了一地。
曦丹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
她没有麻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没有麻药。她用酒精给伤口消毒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曦丹的手没有抖。她把骨头复位,把伤口缝合,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一副夹板固定。全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的手一直很稳。
包扎完以后,她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磺胺,让少年的母亲用温水化开,喂给那个男人吃。她又留下了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交代了用法用量,然后站起来,收拾好药箱。
那个少年的母亲跪在地上,要给曦丹磕头。曦丹扶住了她。
“不用。”
“大夫,多少钱?”少年的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铜板。
曦丹看了一眼,说:“不用钱。”
少年的母亲愣住了。
曦丹笑了笑,背起药箱,转身走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第七天。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一个老阿妈拦住了商队。她用藏语说了很多话,曦丹只听懂了“孩子”“烧”“三天”这几个词。多吉翻译说,村子里有一个孩子发烧三天了,烧得说胡话,村里的巫医说是鬼上身,做了法事也不管用。孩子的阿妈急得不行,看到有商队经过,就来拦。
曦丹跟着老阿妈进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间里很暗,有一股浓重的酥油味和病人特有的酸腐气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角落里,孩子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曦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夹在孩子的腋下,然后开始问诊。
“烧了几天了?”
“三天。”
“有没有咳嗽?有没有流鼻涕?有没有吐?拉肚子?”
孩子的母亲一一回答。曦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体温计拿出来一看——四十度二。
曦丹给孩子做了查体,听诊的时候,她听到了右下肺固定的湿性啰音。肺炎。
她打开药箱,拿出退烧药,又拿出磺胺。她交代孩子的母亲怎么喂药、多久喂一次、发烧到什么程度需要物理降温。
曦丹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母亲追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曦丹摇了摇头。
“不用。”
“大夫——”
“把钱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曦丹说,然后翻身上马,跟上了商队。
第三件事,第四件事,第五件事……一路走,一路遇到。有摔伤的,有发烧的,有肚子疼的,有被牲畜踩伤的。曦丹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病人,她就停下来看。她不分贵贱,不分民族,不分贫富。只要能治的,她都尽力去治。治不了的,她也不硬撑,只说自己无能为力。
她不收那些穷苦人的钱。
她的名字和故事,比她的马跑得更快。
“前面来了一个女大夫,藏族的,从亚东来的。”
“她看病不要钱。”
“她什么病都能治。”
“她连骨头从肉里穿出来都能接回去。”
“她一定是绿度母转世,是来救我们的。”
绿度母。
藏传佛教中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身绿色,慈悲为怀,救度众生于苦难。绿度母不是神,是菩萨,是那些在人间行走、以慈悲之心救度众生的存在。
曦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一个叫扎西岗的小村子里。
她刚给一个难产的孕妇接生完。那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从傍晚到凌晨,曦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孕妇的肚子。她用了在学校学的、在医院练的、以及在周行健那里悟到的所有本事——按摩、药物、体位调整,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凌晨三点,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哭声洪亮。
曦丹把孩子抱在怀里,用干净的布擦干净,递给那个精疲力竭的母亲。那个母亲接过孩子,看着曦丹,忽然说了一句让曦丹愣住的话。
“绿度母,谢谢你。”
曦丹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脏兮兮的、沾满胎脂和血污的听诊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绿度母。但曦丹没有说,只是笑了笑,收拾好药箱,走出了那间弥漫着血腥味和新生气息的土坯房。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星星在天顶上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半夜时那种锐利的光了。空气很凉,但凉得很舒服,不像冬天的那种刺骨,更像是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凉。
曦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索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厚袍子披在曦丹肩上。
“爸啦,”曦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他们叫我绿度母。”
索朗沉默了片刻。
“你阿妈啦要是听到了,会很高兴的。”
曦丹的鼻子一酸,转过身,看着索朗。
索朗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骄傲——骄傲他有过。不是欣慰——欣慰他也有过。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你做到了。
“走吧,”曦丹说,“该赶路了。”
她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
马开始走了。曦丹坐在马背上,风吹动了流苏。
央金说她是鹰。
她会一直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