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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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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楠医学院的老校区坐落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

说是校区,其实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院落。两扇褪了色的木门常年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东楠医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但金漆已经剥落大半,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天井两侧是两排灰砖瓦房,左边是教室,右边是教师办公室和阅览室。再往里走是一个更小的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倒是凉快,但秋天落叶扫也扫不完。

曦丹第一脚踏进这个校区的时候,心里微微愣了一下。她在光驰区的合办学校待了三年,那里的校舍虽然不算奢华,但宽敞明亮,教室里有足够的光线,黑板是新的,桌椅也是新的。而这里——教室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毛边纸,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掉了一大半,阴天的时候要靠煤油灯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桌椅高矮不一,有些桌面上还刻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最久远的一条距今已经快二十年了。

曦丹没有失望。

她早就过了用外表判断价值的阶段。一个好的地方不在于它看起来怎么样,而在于它能给你什么。这所学校虽然小、虽然旧,但她打听过了——这里的老师是全国顶尖的,这里的毕业生遍布西南各省的大小医院,这里的文凭在任何地方都被认可。

这就够了。

临床医学专业的新生报到那天,曦丹换上了学校发的白大褂。白大褂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那件白大褂上“东楠医学院”四个字让她觉得踏实。这是她上辈子离得很近、却从来没有穿上过的衣服。

白大褂。

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的字,然后转身走向教室。

临床医学专业的教室在一楼最东边,采光是所有教室里最好的——说是最好,也不过是下午的时候能有一小片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曦丹后来发现那个位置冬天最暖和,就固定坐在那里了。

第一节课是《人体解剖学》。

曦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她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在桌上摆好,然后安静地坐着,环顾四周。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大多是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多女少,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偶尔朝曦丹的方向看一眼——她是全班年龄最小的,身高也是最矮的那一档,坐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苗。

预备铃响了。

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眉毛浓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他没有笑,没有打招呼,没有做自我介绍。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摞纸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一把冰冷的刀切过每一张脸。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临床医学专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年收了二十六个人。我要说的是——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在两年之内被我赶走。”

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同学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继续扫,忽然停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你。”

曦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多大了?”

“十五。”曦丹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曦丹一眼——看着她那件明显太大的白大褂,看着她那张比周围同学都年轻的脸,看着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笔记本。

“胡闹。”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否定,“这么小的孩子能学什么东西。”

教室里有人偷偷地看了曦丹一眼。几个女生的表情里带着同情,好像曦丹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曦丹没有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她只是看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然后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那个男人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陈南风。

那是曦丹第一次见到陈南风。

后来的日子,曦丹知道了更多关于陈南风的事。

他今年四十六岁,是东楠医学院最资深的教授之一,主讲《病理学》和《内科学》。他的课以难著称——不是内容难,是他的要求高。他要求学生在课前就把当天的内容预习一遍,上课时他只讲重点和难点,不会从头到尾念课本。他布置的作业量是其他老师的两倍,考试从来不划重点,卷子上的题目有一半在课本上找不到现成答案。

他对学生的态度也出了名的差。上课迟到,骂。作业潦草,骂。回答问题答非所问,骂。实验课上操作不规范,骂得更狠。他的骂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骂,而是一种冷冷的、带着轻蔑的、让人无地自容的骂。他不提高音量,不拍桌子,不摔东西,就是看着你,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然后用那种从石头上凿下来的语气说出一两句话,让你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大部分同学怕他。不是那种“老师很严厉所以要小心”的怕,是那种“我不想跟他有任何多余的交集”的怕。下了课,他的办公室门口从来没有人排队问问题。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这是大多数同学对陈南风的策略。

曦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害怕。

她知道自己是全班年龄最小的,基础也不是最好的——光驰区的合办学校虽然不错,但和那些从省城重点中学毕业的同学相比,她在某些方面还是有差距。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不等人”这五个字的重量。

所以她不在乎陈南风的态度。态度不好怎么了?骂人怎么了?他骂他的,她学她的。他骂完了,她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

第一次在课后拦住陈南风问问题的时候,曦丹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那天下课后,陈南风收拾好教案准备走,曦丹快步跟上去,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陈老师,今天的课我有一个地方没太明白。”

陈南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曦丹的眼神和第一节课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兴趣,甚至没有不耐烦。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存在。

“说。”

曦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您今天讲心脏瓣膜病的时候说,二尖瓣狭窄最早出现的症状是劳力性呼吸困难。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劳力性呼吸困难?为什么不是端坐呼吸或者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病理机制上的区别是什么?”

陈南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极细微的变化——不是赞赏,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你居然能问出这个问题”的轻微意外。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连最基础的血流动力学都没搞懂,就想问二尖瓣狭窄的症状机制?你知不知道二尖瓣狭窄的血流动力学改变是什么?左心房压力升高是怎么传导到肺循环的?这些基础概念你搞清楚了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曦丹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说“我回去看书了”或者“我知道一些”。她等陈南风说完了,才开口。

“陈老师,二尖瓣狭窄的血流动力学改变是舒张期左心房血液流入左心室受阻,左心房压力代偿性升高,压力逆向传导导致肺静脉压力升高,进而引起肺淤血。劳力时心率加快,舒张期缩短,左心房压力进一步升高,所以劳力性呼吸困难是最早出现的症状。端坐呼吸和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通常出现在肺淤血更严重的阶段,说明病情已经进展到了更晚的时期。”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嗯”“啊”之类的语气词,像是在背诵一段她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

陈南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的东西我都看了,”曦丹继续说,“但我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所以我来问您。”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别的老师上课的声音,隐约有人在念“肝糖原分解——”。

陈南风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说“你理解对了”,没有说“你理解错了”,什么都没有。

曦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那行问题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转身回了教室。

她知道陈南风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问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应该自己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他不是一个会把答案直接喂给你的人。他会让你自己去查书、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找答案——然后你再回来问他,他会告诉你你对不对。

这就是他的教学方式。不舒服,但有效。

第二次课后问问题,陈南风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了她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比她原来的问题更基础、更底层。曦丹答上了两个,第三个答不上来。陈南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回去查《生理学》第七章”,然后走了。

曦丹回去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问问题,他不回答,反问更基础的问题。她能答上来的,他就继续往下挖;答不上来的,他就告诉她去查哪本书、哪个章节。他的回答从来不超过三句话,从来不带任何多余的字,从来不会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或者“你最近进步很大”。

没有表扬,没有鼓励,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回应。

曦丹不在乎。

她来不是为了听表扬的。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会怎么治病救人。陈南风的冷漠在她看来不是缺点,而是一种效率——他不浪费时间在情绪上,她也不需要。他骂她,她听着;他说“去查书”,她就去查书;他反问的问题她答不上来,她就回去把那本书再读一遍。

她像一颗铜豌豆。放在锅里煮,煮不烂;用锤子砸,砸不扁;扔在地上踩,踩不碎。你对她冷,她不结冰;你对她热,她也不沸腾。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不急不躁,不被任何外界的东西干扰。

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曦丹的《人体解剖学》考了年级第一。

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她的《病理学》考了年级第一。

第三学期,她的《内科学》还是年级第一。

三年,六个学期,她的综合成绩始终排在临床医学专业的第一名。

陈南风没有表扬过她。一次都没有。

三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陈南风在课后叫住了曦丹。

“你留一下。”

曦丹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等其他同学都走了,走到讲台前。陈南风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帽已经拔下来了,笔尖悬在纸上,但没有写字。

“坐。”他指了指第一排的座位。

曦丹坐下了。

这是三年来陈南风第一次让她“坐”。以前都是她站着问,他站着或坐着答,对话永远维持着师生之间最标准的那种距离。今天这个“坐”,让曦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笔帽重新盖上了。

“达娃曦丹,”他叫了她的全名,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好以后在哪里做医生了吗?”

曦丹愣了一下。这是陈南风第一次问她关于未来的问题。三年来,他只关心她学得怎么样、理解得对不对、操作规不规范,从来不问她“你想去哪里”“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问题在他看来大概是多余的——在学成之前,想什么都没有意义。

但今天他问了。

“我想回家乡做医生,”曦丹说,没有犹豫,“藏区的任何地方。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陈南风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那边没有正规医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学再多,在那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曦丹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陈南风说的是事实。藏区的医疗条件太差了——没有像样的医院,没有齐全的药品,没有先进的设备。一个大医院里能做的检查,在藏区可能连最基本的X光机都没有。一个在城市里习以为常的治疗方案,在藏区可能因为缺少某一种药而无法实施。

“我知道,”曦丹说,“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需要有人去。”

陈南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赞赏,甚至没有认同。他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钢笔帽拔开,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盖上了。

“你这种情况,”他慢慢地说,“光在医学院学的东西不够。”

曦丹看着他。

“我有一个师兄,”陈南风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地道的中医,手上功夫很硬。但是他和现在这个讲学历的地方格格不入——他不认文凭,不认职称,不认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

曦丹安静地听着。

“当年我们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了。他不认同西医,我觉得他固步自封。”陈南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是——他那一套东西,如果和你现在学的西医结合起来,在缺医少药的藏区,会比单纯用任何一套都管用。”

曦丹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你最后想回到藏区,”陈南风说,目光落在曦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能够让他收你为徒,把你学的西医和他的中医结合起来,那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曦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老师,他在哪里?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收我?能不能请您帮我写一封推荐信?”

陈南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轻微反应。

“他在七七街头有一个药铺,”陈南风说,“要怎么让他收你为徒,你得自己想办法。”

曦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陈南风已经说出了下一句话。

“如果让他知道你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慢了一些,“他绝不会收你。”

曦丹愣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

曦丹慢慢地靠回椅背。

她看着陈南风的脸——那张从来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像刀刻一样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帮她写推荐信,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他和那个师兄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理念不合”,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年轻时的争执,也许是不可挽回的裂痕,也许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固执。他不能开口,开口了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所以他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了她。位置、身份、特点、忌讳。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我知道了,”曦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陈老师。”

陈南风站起来,拿起教案,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了教室门口。

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

曦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七七街在城西。

从东楠医学院老校区到七七街,走路要四十多分钟。曦丹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休息日,她换了便装——一件素净的蓝布上衣,一条黑色长裤,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学生,更不想让人注意到她。

七七街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清朝时就建起来的铺面,砖木结构,二层的楼,檐角已经有些歪斜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药材、布匹、杂货、小吃、香烛、旧书。路面铺的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雨天积了水能照出人影。

曦丹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才找到那个药铺。

没有招牌。

或者曾经有,但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在门楣上方留下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记,隐约能看出“XX堂”三个字的轮廓。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副竹帘,竹帘的下摆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店堂——一张柜台,一把椅子,一个药柜,柜台上摆着一只算盘、一把小戥子和一摞黄纸。

店堂里没有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药童,十五六岁的模样,歪着脑袋靠在药柜上,嘴巴微微张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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