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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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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牛粪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他们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摇晃了一下。

索朗先开口了。他没有看央金,而是看着曦丹,声音很平静。

“光驰区?那里不是藏区了,是内地了。”

曦丹点了点头:“爸啦知道那个地方?”

“去过。”索朗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了,“德勒府在那边的商铺,我还去卖过货。你说的那个合办学校,我好像听说过。”

曦丹:“伊莎贝尔小姐说,那边的条件比这里好很多,有更好的老师,更多的书,还有专门的医生。”

索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曦丹意外的话。

“你阿妈啦年轻的时候,想过去拉萨学织氆氇。”

央金猛地抬起头,看着索朗。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惊讶——惊讶索朗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更惊讶索朗会在这种时候提起来。

“后来没去成,”索朗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你姥姥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在家里学学针线就行了。你阿妈啦就没去。”

央金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袍子。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快了一些。

索朗没有看央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曦丹身上。

“曦丹,爸啦不懂那些学校啊书啊什么的。但爸啦知道一件事——你去的地方越远,看到的东西越多,以后能走的路就越宽。”他顿了顿,“爸啦跑商队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那些见过世面的,跟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央金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起来。

这个粗糙的、不识字的男人,他不懂文曲星是什么,不懂合办中学和小学有什么不同,不懂伊莎贝尔和沈怀瑾为什么要写推荐信。但他懂得一件事——他的女儿想去的地方,如果他不让她去,那他和当年拦住他妻子的人就没有区别。

他不想做那个人。

曦丹转过头,看向央金。

央金没有抬头。她的手在袍子上走针,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缝着,像她缝帽檐上的二十四颗玛瑙珠子一样认真、一样均匀、一样不紧不慢。

“阿妈啦。”曦丹轻轻地叫了一声。

央金的针停了一瞬,然后又走了起来。

“阿妈啦,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曦丹说。

这是假话。她想去,非常想去。她知道这是她能够走得更远的唯一机会。如果错过这次,她不知道下一次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但她更知道,如果央金不同意,她硬要走,那她跟上辈子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不能再那样了。这辈子,她不会再做让父母伤心的事。即使这意味着她要放弃读书的机会,那她也会选择留下。

因为索朗和央金,是她这辈子最不能辜负的人。

央金的针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曦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了曦丹很久,久到曦丹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长很长的话。

但央金只说了六个字。

“你像你爸啦。”

曦丹愣住了。

央金低下头,重新开始走针。她的声音从针线里飘出来,轻轻的,带着鼻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犟。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伸出手,把曦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曦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去就去吧,”央金说,“你是鹰,鹰不能养在帐篷里。”

曦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就是两行眼泪无声地、安静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她又擦了一下,还在流。

央金的声音还是凶巴巴的,但鼻音重得快要盖住字音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就回来,路再远也得回来。不回来我就让强桑去把你抓回来。”

曦丹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甩出去几滴,落在矮桌上。

索朗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好了好了,事情定了就定了,哭什么哭。明天我让人去打听一下路上怎么走,看看能不能跟着德勒府的商队一起走,路上有人照应,安全些。”

曦丹出发的那天,亚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央金缝珠子时用的那种针脚,不急不慢地落在河滩上、落在帐篷顶上、落在曦丹的帽子上。帽檐下的欧根纱被雨打湿了一点,颜色深了一个度,垂得更低了,刚好遮住曦丹的眉毛。

吉娜帮曦丹把包袱扎紧。包袱不大,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把央金塞进去的梳子,以及那顶帽子的备用欧根纱——央金多缝了两条,用布包好,放在包袱最里层。

强桑已经把马牵到了帐篷门口。不是那匹曦丹平时骑的小青马了,是索朗专门从商队里挑的一匹大一些的、稳当的马,毛色深褐,四蹄粗壮,一看就是能走远路的样子。

索朗站在马旁边,正在跟德勒府商队的领队交代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表情很郑重。那个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康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听索朗说完,看了曦丹一眼,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放心,路上有我。”

央金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出来。

曦丹背好包袱,戴好帽子,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央金正背对着她,蹲在炉子旁边搅动铜壶里的奶茶,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阿妈啦,我走了。”

曦丹站了两秒,放下门帘,转身走向马匹。

强桑托着她上了马,吉娜把水壶和干粮包挂在马鞍上,又把曦丹的袍子下摆理了理,退后两步,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曦丹没有哭。她知道,如果她哭了,吉娜会哭得更厉害,强桑会手足无措,索朗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央金会更难过。所以她不能哭。

德勒府的商队走在前面,十几匹马,驮着茶叶和布匹,蹄声杂乱而有力。索朗带着强桑和多吉走在曦丹的左右两侧,把她夹在中间。吉娜不能去,她要留在家里帮央金照顾帐篷和马匹。

马队沿着河滩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稍宽的路。

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河谷的尽头,被一片矮树林遮住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但在那片矮树林的后面,她知道,是更宽的路、更大的山、更远的天空。

从亚东到光驰区,索朗的商队跟着德勒府的商队走了整整五天。

第一天走的是河谷地带,路还算平坦,两边是金黄色的青稞田和零星的村落。曦丹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风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在记路——不是因为她需要记住,而是她想记住。这是她从家走向远方的第一条路,她不想忘记任何一个转弯、任何一棵树、任何一条河。

第二天开始进山。路变窄了,变陡了,有些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几十丈深的峡谷。曦丹没有往下看,不是害怕,是不想让索朗担心。她能感觉到索朗的紧张——他的马总是走在曦丹的外侧,靠近悬崖的那一边,把她挡在里面。这是康巴人走山路的习惯,把最需要保护的人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第三天翻越一座雪山。曦丹记不住雪山的名字,索朗用藏语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字,曦丹听完就忘了,只记得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是“拉”——山口的意思。山口的风大得能把人从马背上吹下来,曦丹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欧根纱被风吹得贴在了脸上。她没有说冷,没有说累,就那么低着头,跟着马队一步一步地翻过了山口。

第四天下了山,地势开阔起来,能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村落和炊烟。德勒府的领队对索朗说:“明天傍晚就能到了。”索朗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曦丹一眼,曦丹正好也抬头看他。他对曦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哄孩子的笑,是一种“你看,我们就快到了”的笑,两个成年人才会有的、默契的笑。

第五天下午,光驰区到了。

曦丹在远处看到那片建筑的轮廓,学校是好几个院落连在一起,灰瓦白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卧在一片缓坡上。屋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子耷拉着,没有风,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学校门口有一条不宽的土路,路两边种着一排整齐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微风中翻动着银灰色的背面。曦丹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在马背上坐太久了,肌肉还没有从那种长时间的颠簸中回过神来。

她站直了身体,伸手把帽子上的欧根纱理了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那扇黑色的木门。

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人在等她。

曦丹后来才知道,那所合办学校的录取考试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和她一起参加考试的有四十多个孩子,来自藏区、西康、云南各地,大多是贵族或富商家庭的子女。曦丹十岁,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入学之后的日子,比曦丹预想的要艰苦得多。

不是因为学习难——学习难是预料之中的事,她有心理准备。难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语言。

曦丹的汉语其实很好。沈怀瑾教了她三年,她的普通话发音标准,词汇量足够应付日常交流,读写也没有大问题。但问题是,学校里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西康的、云南的、四川的、甘肃的,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汉语,可每个人嘴里的汉语都不一样。

开学第一天,曦丹就被一个四川来的同学搞得一头雾水。那个女生拉住曦丹的手,热情地说了一句:“你长得好乖哦。”

曦丹愣住了。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乖?乖不是听话的意思吗?长得好乖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看起来听话?这算什么夸奖?

她礼貌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问了另一个同学才知道,四川话里的“乖”是“漂亮”的意思。

这只是个开始。

之后的几天里,曦丹又接连遇到了“摆龙门阵”(聊天)、“啥子”(什么)、“咋个整”(怎么办)、“瓜兮兮”(傻乎乎)等一系列她从来没听过的词汇。她的普通话在这些方言俚语面前,就像一堵墙遇到了无数的蚂蚁——墙是好的,但架不住蚂蚁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她上辈子就听不懂方言和俚语。不是没接触过,是天生对这东西不敏感。别人说“干啥子”她要想三秒才能反应过来是“干什么”,别人说“唠嗑”她要想五秒才能反应过来是“聊天”。上辈子活了五十八年都没学会,这辈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精通。

有一天下课后,曦丹在走廊上被一个云南来的男生拦住,对方笑嘻嘻地说:“小姑娘,你给消瞧得见我?”

曦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思考了五秒钟,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听不懂。”

那个男生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同学也跟着笑了起来。曦丹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就是站在那里等着,等他们笑完了,她才开口:“你能用普通话再说一遍吗?”

那个男生收了笑,换成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说,你看得见我吗?”

曦丹点了点头:“看得见。你这么大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当然看得见。”

周围又是一阵笑,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里有捉弄的意思,这次的笑里有善意。

那个男生挠了挠头,朝曦丹伸出手:“我叫陈玉山,云南的。你叫啥——你叫什么名字?”

“达娃曦丹。叫我曦丹就行。”

“曦丹,”陈玉山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的,“这个名字有点难记。我能叫你小月亮吗?达娃不是月亮的意思吗?”

曦丹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从那天起,曦丹在学校里有了一个外号——小月亮。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叫她,但至少陈玉山和跟他玩得好的几个同学都这么叫。

曦丹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学不会方言俚语,就像她知道自己学不会游泳一样——不是不能学,是学起来太费劲,投入产出不成正比。她的时间有限,精力有限,与其花大量时间去搞懂“摆龙门阵”是什么意思,不如多看两页书。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听不懂就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你能用普通话再说一遍吗?”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她问得很坦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上辈子她也是这样——不懂就是不懂,装懂才是浪费时间。这辈子她更不会在意这些了。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不会因为听不懂方言就觉得丢人。

老师们很快注意到了曦丹的这个特点。她的普通话标准得像课本录音,但一遇到方言就变成了一脸茫然的小猫,歪着头,眨着眼睛,认真地等着对方“翻译”成普通话。沈怀瑾有一次看到曦丹被一个四川同学用方言问了三个问题,曦丹每个问题都想了至少五秒钟才回答,回答的内容和问题本身基本没什么关系,因为她根本就没听懂。

“你的普通话很好,”老师后来私下对曦丹说,“但方言和俚语还是要学一些,不然以后跟同学交流会有障碍。”

曦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老师哭笑不得的话:“先生,方言太多了,学不完的。我把普通话学好就行了。别人跟我说方言,我就让他说普通话。说不来的,我就多问几遍。问多了,自然就懂了。”

老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说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错。

除了语言,曦丹还面临另一个难题:生活。

住校的规矩比她想象的多——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自习、什么时辰熄灯,全部都有人管。曦丹从小在帐篷里长大,自由惯了,刚开始那几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再比如,她想家。

白天上课的时候还好,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到了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女孩子都睡着了,曦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的全是亚东。想央金在炉子边上搅动奶茶的样子,想索朗蹲在帐篷门口整理马鞍的样子,想吉娜帮她梳头时指尖的温度,想强桑牵马时回头看她有没有坐稳的样子。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想家的人。上辈子她离家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她离开家五天,就想了。

但她没有哭。不是坚强,是不想辜负。央金说她是鹰,鹰不能养在帐篷里。她不能做一只飞不起来的鹰。

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可以从“什么都不会”变成“什么都能学”,短到一转眼就过去了。

曦丹的个子在这三年里蹿了一大截。她刚来的时候是全班最矮的,坐在第一排。第二年坐到了第三排,第三年坐到了第五排。帽子的内衬央金当初留了余地,曦丹自己会调整了——每过半年,她就把帽围的内衬往外放一点,放到第三年的时候,余地已经快用完了,但她还在长。

她的成绩从第三名变成了第二名,又从第二名变成了第一名。不是因为她超过了前面的同学,是因为前面的同学逐渐跟不上她的速度了。不是天赋的问题,是投入的问题。曦丹没有假期——别的孩子放假回家探亲的时候,她留在学校里看书。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家,是因为路太远了,来回要走十天,央金在信里说“来回折腾太累了,放假就别回来了,等长假再说”。曦丹知道央金是想她的,但央金更想让她好好读书,不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所以曦丹就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

三年后的毕业考试,曦丹考了第二。

真正让她被注意到的,不是笔试成绩,是实操考试。

合办学校的实操考试,考的是基础医疗技能。包扎、消毒、测量体温和脉搏、识别常见药物的用途——这些是学校的“通识教育”部分,每个学生都要学,但大多数人学完就忘了,考试的时候手忙脚乱,纱布缠得乱七八糟,碘酒倒得到处都是。

曦丹不一样。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干净、有条不紊。消毒从中心向外打圈,包扎的松紧度刚好能固定纱布又不影响血液循环,测脉搏的时候自然地看表,指腹轻轻按在桡动脉上,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上千次的事情。

监考的老师在评分表上打了满分,然后在评语栏写了一行字:“该生操作熟练度远超同龄水平,建议重点关注。”

曦丹后来才知道,那份评分表和推荐信一起,被送到了东楠医学院招生办。

东楠医学院在内地,离光驰区还有很远的路。那是一所有几十年历史的医学院,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设备先进,培养出了西南地区最优秀的一批西医人才。医学院附设有一个预科班,招收全国各地优秀的中学毕业生——或者同等学力的学生——进行为期一年的预科培训,通过考试后方可正式进入医学院学习。

曦丹在毕业前一个月,收到了东楠医学院预科班的录取通知书。她是那年被录取的年龄最小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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