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曦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了央金准备的早餐,在吉娜的陪伴下骑马去学校,下午再跟着强桑回来。晚上在帐篷里点起酥油灯,她趴在矮榻上温习功课,嘴里念念有词。央金在旁边缝缝补补,索朗翻看账本或整理货物,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酥油灯的火苗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两小,挨挨挤挤的,像一个“家”字。
曦丹上下学的路上一直戴着那顶帽子,曦丹得意地跟索朗说:“爸啦你还说外国帽子好看,阿妈啦的帽子才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索朗笑着答应,但在在噶伦堡的商市,还是拐进了一家专做贵族生意的帽子铺,挑了很久,买下一顶浅色的帽子,很朴素,但是透着一股做工精良的质感。帽檐比央金那顶宽一些,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帽顶系着同色的绸带。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又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学校里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曦丹的藏文写得越来越工整,汉字也认了不少,算术更是远远超过了同班的同学。沈怀瑾教的东西她大多已经会了,但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她会了归会了,该听的听,该写的写,该回答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从不炫耀,也从不偷懒。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会拿出沈怀瑾额外给她的课外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那些书里有讲中国历史的,有讲古诗词的,有讲世界地理的,有讲自然科学常识的,曦丹看得如饥似渴,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她知道自己在赶时间。
不是赶着去做什么大事,而是她清楚地知道,这具六岁的身体里住着的那个灵魂,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她已经浪费过一辈子了。
开春之后的一个早晨,曦丹像往常一样骑着马来到学校,发现门口多了一辆陌生的骡车。骡车上堆着几只大木箱和几捆被褥,一只铁皮药箱被单独搁在最上面,箱盖上用黑色油漆写着一串曦丹不太认得的英文字母。
学校里来了新老师。
沈怀瑾在早课上向大家介绍:新来的老师叫杰克,是伊莎贝尔小姐的丈夫。他是个医生,从英国来,想在西藏做一些关于高原疾病的调查研究。学校正好缺一个校医,他就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助手,叫麦克,也是个年轻人。
曦丹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站在讲台旁边的那个男人。
杰克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比曦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高。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些发黄。他的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年轻——是那种浅蓝色的眼睛,像亚东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被阳光照透了的颜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浅浅的汗毛和几道旧疤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像是专门生来拿手术刀的——曦丹不知道杰克会不会做手术,但她看着那双手,心里莫名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杰克用藏语向大家打了个招呼。他的藏语比伊莎贝尔还要差一些,声调歪歪扭扭的,但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练了很多遍。孩子们被他奇怪的发音逗笑了,他也不生气,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低低沉沉的,在教室里回荡了一圈。
曦丹没有笑。她看着杰克,心里有一种很特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曦丹觉得很熟悉。
是医院的味道。
从那天起,曦丹开始找各种理由去校医室。
校医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的房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现在被收拾出来,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药柜和一张窄窄的检查床。窗户被擦得干干净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木桌上,把那只铁皮药箱照得发亮。
曦丹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杰克正坐在桌后看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他抬头看到门口那个露出半截脑袋的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用不太流利的藏语说:“你生病了吗?”
曦丹摇了摇头,指了指药箱:“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杰克的眉毛抬了一下。他看了看药箱,又看了看曦丹,似乎不太理解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药箱感兴趣。
“药。治病的药。”
“叫什么名字?”
杰克放下书,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瓶子,一个一个指给曦丹看。他说的是英语,曦丹大部分听不懂,但她把那些瓶子的形状、标签的颜色、瓶盖的样式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她又来了。
“碘酒。”她用带着藏语口音的英语念出标签上的字,发音歪得厉害,但咬字很清晰。
杰克的眉毛抬得比昨天更高了一些。
“你还记得?”
“你昨天说过,这个棕色的瓶子是消毒用的。”曦丹指着碘酒的瓶子,眼睛从药箱移到杰克的脸上,“可是为什么要消毒?”
杰克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用的是藏语——或者说,是用他能组织出来的最简单的藏语词汇,掺杂着大量的英语单词和手势,花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把“细菌”和“感染”这两个概念解释清楚。
曦丹听得很认真。她不是不懂——这些东西她上辈子就懂了。但她需要让杰克知道她在“听”,在“学”,在“理解”。所以她偶尔会问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细菌是活的吗?”“它们是虫子的孩子吗?”“伤口不消毒会怎么样?”
这些“天真”的问题,正好卡在“听懂了”和“还想知道更多”之间,让杰克讲得既不费力又不乏味。
从那以后,曦丹几乎每天都会去校医室待上一小段时间。她从来不捣乱,也不多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多余的椅子上,看杰克整理药箱、翻书记录、偶尔给学校的某个孩子看一看磕破的膝盖或者吹了风的眼睛。有时候她帮忙递东西,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
她看的是那些药的用法,是那些简单的包扎手法,是杰克问诊时的思路和逻辑。她把这一切都默默地存在脑子里,像一只小小的松鼠,一点一点地囤积着过冬的粮食。
吉娜对此很不理解。她每天下午来接曦丹,看到小姐从校医室里走出来,都要紧张地上下打量一番:“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曦丹每次都摇头:“没有啊,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药。看杰克先生怎么给人看病。”
吉娜的表情很复杂。在她从小生活的世界里,医生是一种半人半神的存在——藏医是喇嘛,喇嘛是藏医,普通人哪里有不舒服就去寺庙求药,跟西洋医生打交道?更何况那是个英国人。亚东的藏人对英国人普遍怀着一种微妙的态度——不信任,但不敢得罪。英国人有钱、有枪、有势力,小贵族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防着三分;普通百姓更是敬而远之,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但曦丹不在乎这些。或者说,她的“不在乎”不是故意的——她是从心底里没有那些戒备。因为她知道,不管是什么人种、什么国籍,一个愿意把时间花在给孩子看病、解释什么是细菌的人,不会是坏人。
日子久了,杰克也习惯了这个小姑娘的存在。他习惯了她在门口露出的那个小脑袋,习惯了她坐在椅子上安静翻看那本被他翻烂了的旧医书——虽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好像在读上面的图画。
他习惯了她偶尔用那种歪歪扭扭的英语问他:“What’s this?” “What’s that for?”
他习惯了她递碘酒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摔了又怕拿不稳的专注表情。
有一天,曦丹又在校医室里陪杰克整理药箱。她手里拿着一卷纱布,正笨拙地学着杰克的样把它缠成一个整齐的卷。纱布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缠着缠着就散了,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来过。
杰克看着她,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You are not afraid of these things.”
曦丹听懂了“afraid”。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杰克知道自己这句英语她大概听不太懂,又用藏语慢慢地说了一遍:“你不怕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药箱里那些瓶瓶罐罐,“药,针,纱布,血。别的孩子看到这些会害怕,或者不喜欢。你不怕。”
曦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纱布,白色的,干净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又看了看药箱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手术器械包——她见过杰克打开它,里面是几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和止血钳。
她见过比这些更锋利的针扎进自己的血管,见过比这些更冰冷的器械在自己的身体里探查那些已经扩散的肿瘤。她不怕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她见过。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人都会害怕不知道的东西。可是越害怕,就越要去知道。因为知道了以后,它就不是不知道的东西了。不是不知道的东西,就不用害怕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药箱里的器械包。
“就好像这个……里面有刀子。我以前没见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点怕。可是杰克先生告诉我,那是做手术用的,是为了把坏东西从身体里拿出来的。我现在知道了,就不怕了。”
杰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个孩子七岁。她刚刚用一口磕磕绊绊的、混合了藏语和英语单词的简单句子,说出了一个很多成年人花一辈子都参不透的道理。
恐惧源于未知,而战胜恐惧的唯一方法,是去了解。
不是勇敢,不是逞强,不是硬撑着说不怕——是去了解。了解了,自然就不怕了。
杰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在伦敦医学院读书的时候,那些第一次走进解剖室就脸色发白、晕倒在地的同学。他们比这个孩子大十几岁,见的东西比这个孩子多得多,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怕的不是那把手术刀,你怕的是你不知道那把手术刀要做什么。
“曦丹,”杰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光,“你说得很好。”
曦丹弯了弯眼睛,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缠纱布。这次缠得比上次好了一点,散得没那么快了。
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张。曦丹下午坐在那把椅子上翻过的旧医书还摊开着,停留在一张人体骨骼插图的页面。
她的手指曾经在那张插图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好奇——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好奇。
学校里的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往前走。曦丹的文具变成了铅笔和纸——纸是学校发的,黄褐色的糙纸,一面印着淡淡的格子,另一面空白。铅笔是从印度运来的,石墨芯,木头笔杆上印着英文字母。曦丹用得很省,一支铅笔用到只剩两寸长了还舍不得扔,拿一块旧布裹着继续写。
这些笔学校有,只要她向老师开口,老师就会给她。爸啦也会给她买,她并不缺,但她就是不想浪费,当旧铅笔用到实在捏不住了,才舍得削一支新的。
曦丹的刻苦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刻苦。不张扬,不炫耀,不熬夜苦读也不早起背书。她只是在每一个人都可以用来学习的时候学习了,在每一个人都可以用来发呆的时候也在学习。
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候,她在窗台下写字。别的孩子在休息时间聊天吃零食的时候,她在温习昨天的课文。别的孩子放学后疯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马背上,嘴里默念着今天新学的英语单词,一遍又一遍,直到念顺了为止。
不是有人逼她。是她自己知道——时间不多。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一个女孩子能够读书的机会,随时可能因为“女孩不用读那么多书”这句话而戛然而止。她不知道索朗和央金能支持她读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发生变故。
所以她必须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做到最好。不是因为要争第一,是因为她输不起。
这种努力是藏不住的。
老师们在休息的时候闲聊,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曦丹身上。
“那个曦丹,”伊莎贝尔端着茶杯,靠在窗台上,用英语对沈怀瑾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沈怀瑾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她不是聪明。”伊莎贝尔想了想,换了一个词,“聪明是学得快。她不只是学得快。她是——她学东西的方式,不像一个孩子。”
沈怀瑾放下红笔,看了伊莎贝尔一眼。
“我观察过她,”伊莎贝尔说,“她在课堂上从不走神,从不和旁边的人说话,从不做小动作。我问问题,她回答。我不问,她就安静地听。你注意过她的笔记吗?”
“没有。”
“她的笔记记得比我的教案还清楚,”伊莎贝尔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困惑的东西“这个孩子,如果好好培养,不是普通人。”
沈怀瑾没有接话。她从一摞作业本最下面抽出曦丹的那一本,翻开来看。字迹工整,几乎没有涂改,每一道题都做得认认真真。在一道关于“用‘虽然……但是……’造句”的题目下面,曦丹写了一行字:
“虽然我的字写得还不好看,但是我会每天多练一会儿。”
沈怀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曦丹,”沈怀瑾忽然说,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伊莎贝尔说话,“或许我们这所学校,要出一个文曲星了。”
伊莎贝尔没有听懂“文曲星”是什么意思。沈怀瑾解释给她听,说是汉人的说法,天上管文运的星宿,下凡到人间就是读书最好的人。
伊莎贝尔听了,把茶杯放下,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我会写信推荐她。推荐她去内地的中学。”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
“靠近西藏的那几所?”
“对。西康、云南那边都有教会办的合办中学,条件比这里好太多了。有更好的老师,更多的书,更系统的课程。如果她要继续读书,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伊莎贝尔说,“她在这里太浪费了。”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我也会写推荐信,”她慢慢地说,“但是——”
她顿了顿。
“从这里到那些学校,最近的也要走一百里路。她家里人不一定会同意。”
伊莎贝尔歪了一下头。
“她是个女孩子,”沈怀瑾的声音轻了下去,“你知道在这个地方,女孩子要读书到多大?十二岁?十四岁?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家里就不会再让她读了。那么远的路,几百里外的学校,她家里人会放她去吗?”
两个女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嬉闹的声音。隔着走廊和院墙,那声音听起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沈怀瑾和伊莎贝尔都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女性。她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代的藏地,一个女孩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比翻过喜马拉雅山还要难。
不是没有路。是路上全是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