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边境的一处帐篷内,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着,将帐壁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帐篷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地上铺着厚厚的氆氇毯子,靠里的位置架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羊皮褥子和一床半旧的氆氇被子。一个女人跪坐在榻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叫央金,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庞圆润,眉眼温和,只是此刻那双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
榻上的孩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模样,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帐篷的入口处,一个男人正来回踱着步。他身材高大,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深褐色,粗硬的短发茬子从毡帽下露出来,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叫索朗,是个康巴商人,常年带着马帮在亚东、帕里、噶伦堡之间跑货。
此刻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里全是焦灼,每踱两步就要往榻上看一眼,像一头被困住的熊。
矮榻的另一侧,一个身穿绛红色袈裟的老喇嘛盘腿坐着。他双眼微阖,嘴唇缓慢地念诵着什么经文,声音低沉而浑厚,像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闷雷。手里的铜铃不时摇动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着诵经的声音,在帐篷里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央金捏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索朗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别怕,仁波切的法力很强,孩子会醒的。”
央金点了点头,眼泪却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这孩子是顿珠半个月前从路边捡回来的。
那天索朗带着马帮从帕里回来,路过一片草甸子的时候,看到路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华贵的氆氇藏袍,料子是拉萨那边才有的好货。她怀里抱着一个做工精良的洋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不哭也不闹,就是呆呆地看着远方。
索朗觉得不对劲。他翻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用藏语问她,小女孩不说话,眼睛里全是茫然。顿珠环顾四周,荒野茫茫,连户人家的炊烟都看不到。他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快落山了,也没有任何人来。
索朗心里一酸,脱下身上的氆氇袍子把小女孩裹起来,抱上了马背。
回到家后,央金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百感交集。她和顿珠结婚十几年,一直没能生养,这个孩子就像是老天爷送到他们面前来的。央金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用温柔的声音问话,小女孩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那片荒野上。
央金鼻子一酸,伸手把小女孩搂进怀里。“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她摸着小女孩柔软的头发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索朗和央金给孩子起名叫达娃央宗——达娃是月亮,央宗是吉祥,合起来就是“吉祥的月亮”。
那是他们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头几天一切都好。孩子虽然失忆了,但乖巧得让人心疼。央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顿珠从外面回来,她就站在帐篷中央望着他。顿珠的胸腔像被人捶了一拳,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转了一个圈。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
那天下午,央金在帐篷里揉皮子,孩子在帐篷外面玩。央金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跑出去一看——孩子脸朝下漂在水里,一动不动。
索朗冲进河里把孩子捞起来,孩子的面色铁青,嘴唇发紫。索朗倒提着拍背,孩子猛地呛出几口水,开始咳嗽,脸色从青紫慢慢转成苍白,但她没有醒过来。
索朗亲自骑马跑了一整夜,从寺庙里请来了老喇嘛。
仁波切来了之后,看了孩子的面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心,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睛说:“达娃央宗这个名字,克住了这个孩子。要改名。”
仁波切沉默了一会儿,说:“曦丹。达娃曦丹。达娃是月亮,曦丹是心中的誓言。月光下的誓言。这个名字重,能压得住她的命。”
然后他开始诵经。从那天傍晚开始,老喇嘛就没有停过。铜铃、经文、低沉的喉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注入这顶小小的帐篷。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央金的膝盖跪得发麻,但她没有动。索朗在榻边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孩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可以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曦丹,”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曦丹,爸啦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