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马车在陆慕笙的药铺门前停下。傅尘跳下车,用力拍门。拍了十几下,里面才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门开了。陆慕笙站在门口,青衫外披着一件厚棉袍,头发散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凌洛落,又看了一眼被朱鹮搀着的凌景年,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
“半夜砸门,凌楼主好大的排场。”
“救人。”凌洛落说。
陆慕笙侧身让开。朱鹮和傅尘把凌景年抬进去,放在里间的榻上。陆慕笙走过去,掀开凌景年身上的外袍,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伤,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
他沉默了片刻。
“蛊毒入脉。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转头看凌洛落,“你怎么把他弄出来的?”
“打出来的。”
“打?”陆慕笙皱眉,“他没有当场死在半路上,是命大。”
凌洛落没有说话。她知道。她知道哥哥随时可能死在半路上。但她不能不带他走。留在天衡城,是死。带走,还有活路。
“能救吗?”她问。
陆慕笙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
“能。但有条件。”
“说。”
“你欠我三次。”陆慕笙说,“碧落花粉一次。这次一次。还有一次,以后再说。”
“好。”
陆慕笙看了她一眼。“不还价?”
“不还。”
陆慕笙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打开药柜,从里面取出十几个瓶瓶罐罐,在桌上摆成一排。他先给凌景年喂了一颗药丸,又用银针封住他几处穴位,动作快而精准,像做过无数次。
“毒我能解,蛊我能拔,经脉的损伤需要时间养。”他一边忙一边说,“千年灵芝我这里有,寒泉水用完了。你得自己去寒渊谷取。”
凌洛落心一沉。寒渊谷。刚刚从那里出来,又要回去?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寒泉水只产在寒渊谷的冰潭里,别的地方找不到。”陆慕笙直起身,看着她,“你也别想着让人替你去。那地方有仙族守着,凡人进不去。你去过,知道路,而且有青厌剑。”
凌洛落沉默了片刻。“等他的情况稳定了,我去。”
陆慕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凌景年躺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了。银针封穴后,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上的紫色慢慢褪去。凌洛落站在榻边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会死。”陆慕笙说,“但你在这里站着,也不会让他好得更快。出去等着。”
凌洛落没有动。
“凌楼主。”陆慕笙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身上也有伤。你的手在抖。青厌剑的力量在你经脉里乱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凌洛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从出天衡城开始就一直抖,她只是没有理会。
“隔壁有空房。去歇着。”陆慕笙说,“你哥在我这里,丢不了。”
傅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凌洛落看了看傅尘,又看了看榻上的凌景年,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隔壁是一间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得房间半明半暗。凌洛落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她把短剑放在枕头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识海里,仇锦玥罕见地没有出声。残神也没有。青厌剑安静地沉睡着,指环的温度正常。三个残魂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凌景年摔在雪地里说“我走不动了”,陆慕笙说“寒泉水得你自己去取”,谢渊在废园里嘴角带血说“扛得住”。
每一件事都在等。等她养好伤,等她去寒渊谷,等她回来给哥哥解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你撑得住吗?
残神的声音轻柔如风。
“撑得住。”
——那就睡。撑得住的人,更要睡。不睡,撑不久。
凌洛落沉默了片刻,然后躺下来,把短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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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凌洛落被一阵药香熏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一夜。这是她离开天阙城后睡得最久的一次。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哥哥在身边了。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的抖动轻了一些,但还是有。经脉里那种被青厌剑力量冲击的感觉也还在,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
她推开门,走进隔壁。
凌景年还在睡,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有了一点血色。陆慕笙坐在桌旁,正在碾药,动作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