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路远,黄沙漫天。
从京城出发时还是暮春,走了二十日余日,过了石鸣关,景色便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瘠,村落越来越稀。到了第三十五日,连官道都变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尘土飞扬,落在后面的人只能吃一嘴的灰。
那些押解他们的官兵,在方雍的授意之下,开始变本加厉。
第二十五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荒凉的驿站停下。官兵头领方虎一脚踹开囚车的门,将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和岳安等人从车里拽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脚上,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
“把他们的鞋脱了。”
几个官兵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方虎眼睛一瞪,抽出腰间的皮鞭,啪地甩在地上。“聋了?”
官兵们不敢再迟疑,上前将宋四维等人的鞋子脱下。鞋子被扔在一旁,光脚踩在粗粝的沙石地上,硌得生疼。宋四维没有吭声,岳安也没有吭声,宋行简咬着牙,只有宋清扬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住了。
方虎蹲下身,看着他们血肉模糊的脚底板,满意地笑了。
从那天起,他们赤足而行。白天在滚烫的沙石路上行走,脚底板被磨破、起泡、流血,结痂,又被磨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寸路都是锥心之痛。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脚底那些伤不存在一样。
岳安跟在他身后,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脚下一串血脚印,走一步,一个血印。
岳安的大儿子紧紧跟随在父亲的后面,忍着脚底锥心的痛,搀扶着父亲。
宋行简走在父亲身后,疼得脸色发白,可他一声不吭。他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宋清扬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队伍里的官兵分成了两拨。一拨以方虎为首,变着法子折磨这些流放之人。另一拨人看着不忍,可他们人微言轻,劝不动方虎,只能在暗中偷偷帮助——趁方虎不注意时扔给他们一些干净的水,或者在夜里偷偷塞给他们一块干粮。
每到驿站,方虎便命人烧一大锅热水,然后往里面加盐。“给他们泡泡脚,免得伤口感染,死了不好交差。”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带着残忍的笑。
宋四维等人的脚被强行按进盐水里。那种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像把脚放在火上烧。宋四维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
岳安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宋行简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宋清扬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盐水很快变成了红色。方虎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足。
宋四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在跟自己说——不能死,不能倒下,不能让他们得逞。
岳安也在念。他念的不是孟子,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命还在,就有回去的那一天。只要回去,那些魑魅魍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行简也在忍耐。他想着京城——想着妻子白梅,想着儿子宋朗,想着女儿宋蕴。他们在等他回去,他一定要活着回去。宋清扬默默流着泪,他想母亲,想姐姐,想嫂嫂,想妹妹,想家里的每一个人。他想回家,可是他回不去。
方虎的笑声在驿站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第四十日,流放的队伍在一片荒凉的山谷间行进时,前方忽然烟尘滚滚。柳承志骑着一匹马刚从西凉回来。他奉师父的命先去西凉办事,此时,正在赶回江南的路上。
他个子高而清瘦,皮肤特别白,男生女相,如果换上女装,根本无人知晓他是男子。
他回江南,没走水路,抄了陆路。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遇上了流放的队伍。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些赤足而行的囚徒身上。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血肉模糊,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迹。其中一个年轻人背着另一个更年轻的,背上的少年已经昏了过去,背着他的少年也摇摇欲坠,脚步踉跄。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脊背挺得笔直,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却始终没有弯一下腰。
怀有侠义心肠的柳承志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旁边,拉住一个瘦弱的官兵低声问了几句。官兵看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柳承志的脸色变了。宋四维——那是小师妹的父亲。宋行简——那是小师妹的大哥。宋清扬——那是小师妹的弟弟。那个摇摇欲坠背着弟弟的年轻人,是宋行简;背上昏迷的少年,是宋清扬。最前面那个脊背挺直的中年人,是宋四维。
柳承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带血的脚印,手慢慢攥紧了。他在九鼎门学艺十年,师父待他如父,师弟师妹们待他如兄。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他最爱的小师妹的家人,他不能不管。
他没有声张,悄悄退到路边,等流放的队伍过去,一个人尾随在后面。
入夜,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
官兵们吃饱喝足,在屋里呼呼大睡。宋四维等人被关在马厩里,与牲口为伴,吃的是官兵们剩下的残羹冷炙,脚底的伤没有处理,疼得根本睡不着。
宋清扬躺在稻草上,脚肿得像个馒头,还在发烧,嘴里喃喃地喊着“阿娘”。宋行简坐在弟弟身边,用自己那件破烂的外衣盖在他身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柳承志蒙上面,潜入了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