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光很淡，像是被谁用薄纱遮了一层，朦朦胧胧地洒在清风居的屋顶和庭院里。
宋含章又被饿醒了。她坐起来，下了卧榻，手往卧榻下面一摸，便摸出那个熟悉的大饼。
她背靠着卧榻，两腿分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支在地上，像一个占山为王的寨主，大口大口地啃着饼。月光很淡，只够勾勒出她的轮廓——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饼渣，吃得满足而肆意，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顾承宇被她的动静惊醒了，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变得好真实、好可爱，可爱到让人舍不得移开双眼。她不用伪装自己，不用文雅克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这样的宋含章，比她在任何人面前都好看。
忽然，窗外的风大了起来，不是自然的风，是衣袂破空的风。
宋含章的耳朵开始上下耸动，支棱起来——她听见了不该存在的声音。顾承宇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立马坐起来，以月光为灯扫视着窗外。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海棠花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这种安静，是被人为压制的安静。
宋含章把饼放下，动作快如闪电，从褥子下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利剑，连跨几步闪到了顾承宇的床上，趴在他的胸膛上，屏住呼吸。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可顾承宇感觉得到那片叶子的重量，像一座山。
“院子南面和东面都有脚步声，至少十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落在顾承宇的喉结上，温热而急促。
顾承宇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很稳，像战鼓，一声一声，沉着有力。“看来来者不善。”
宋含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等一下你不要动，这些杂碎交给我。”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承宇没有争辩。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镇定、认真，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像两颗寒星。“好。他们已到院中，我们假装睡觉。”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怀里。
这一刻，宋含章很乖。伏在他胸口，一动也不动，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她的耳朵支棱着，捕捉着窗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十个人。脚步很轻，训练有素，是专业的杀手。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院墙翻入，穿过庭院，靠近主屋的门。
顾承宇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屋外的十个黑衣杀手已靠近门口。为首之人用匕首轻轻拨开门闩，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了进去。杀手侧身挤入门内，后面的人鱼贯而入。他们举着锃亮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脚步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内室。
床上的顾承宇和宋含章紧紧相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一对熟睡的夫妻。
一步，两步，三步。
宋含章在心里数着。顾承宇也在心里数着。他们数到了一样的数字——十。杀手们已经围到床边，最前面的三人举起了刀，刀锋朝着顾承宇的脖颈砍下来。
宋含章动了。那柄利剑从褥子下抽出，剑光如匹练，从最前面三个杀手的脖颈上一划而过——一剑封喉，干净利落。三个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青砖。
剩下的七个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他们看见一个身着白色睡袍的女子持剑挡在床上，墨发散落肩头，赤足踏在血泊之中，月光落在她身上，睡袍上溅了几点鲜血，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面容倾城，像误入凡间的仙子。
杀手们露出轻视的眼神——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少本事？他们扛起刀，一拥而上。
宋含章没有给他们机会。她手中的剑如游龙出海，身形在月光中旋转腾挪，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
她的剑法凌厉而诡异——
稳，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要害;
准，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刺中咽喉；
狠，出手便要人命，不留余地；
快，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便已倒下。
逍遥剑法是她压箱底的功夫之一，门主说她性子急，不适合练那些慢吞吞的剑法，便把这套剑法传给了她。此剑法以快制敌，以巧取胜，虚实结合，变化莫测。她在江南的竹林里练了三年，砍断了无数根竹子，才练出了今天的速度。
三个杀手同时举刀砍来，宋含章侧身闪过，剑尖从下往上斜挑，精准地划过一人的咽喉。同时借力转身，剑锋扫过第二人的脖颈。第三人反应过来举刀格挡，她的剑却像蛇一样绕过刀身，刺穿了他的喉咙。三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的，快到连血珠都来不及飞溅。
顾承宇坐在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见过无数高手，在战场上见过以一当百的猛将，在江湖上见过剑术通玄的侠客。可他没有见过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在三招之内击杀六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她的剑法炉火纯青，应变能力更是远超常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没有慌乱，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他眼里满是佩服。
剩下的四个杀手领教到了宋含章的厉害，他们知道碰上了硬茬。四人相视一眼，迅速散开，将宋含章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杀手眼睛尖，发现宋含章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聚焦过——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听他们。他猛然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她是瞎子！用声音扰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