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可不是一句空泛的协理政务就能打发的人,他笑容腼腆,仿佛真是一个被父亲夸奖,并且委以重任的儿子,期待地问:“不知儿臣该从哪一部开始协理政务呢?”
“哪一部?”
上官昉笑着朝在场的六部尚书看去,被他视线扫过的几人纷纷低头,生怕自己被裹挟进这“父子”二人相争的战场。
“我大齐以武立国。”
他看了一眼兵部尚书,老人家年过六旬,明明身形颇为健硕英武,此刻却有一种畏畏缩缩,好似恨不能施展个什么法术,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要被任何人看到的感觉。
“宴儿,春日青黄不接时正是战事频发之际,你先去兵部轮值,跟随邹老尚书学习兵部事务,如何?”
“陛下!”
邹老尚书陡然起身,他从席中出列,一撩袍子,跪了下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行了。”
上官昉最是知道这邹汉真的性子,明明武将出身,为人却极为胆小,做事瞻前顾后,看似老成持重,实则无能懦弱。若非此人谁都不沾,又能很好的安抚霍廉贞,他早就将此人给换掉了。
“就是因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才让宴儿去兵部跟随你学习,他既要给重皇子做榜样,难道还能拈轻怕重不成。此事就这么定了,邹爱卿明白了吗?”
邹汉真苦着脸应了下来,他转头去看上官宴,果然不愧是恩主的后嗣,真是一步步都算得精准。
“那,那明日开始,便请大皇子前来兵部报道吧。”
上官宴笑着点头,“有劳邹师费心教导。”
“唉,当不得,当不得啊。”
邹汉真摇着头,佝偻着身子,在众位同僚颇为同情的眼神中坐回原位。
而那对至高无上的“父子”二人,则对于此刻宴会上诡异的气氛视而不见。
一个端着酒,非要尽与邹尚书的半师之谊。
另一个更是凑到皇后的耳边,笑着与之轻声细语。
“满满看懂了吗?”
“没有。”霍湘老实摇头。
“那满满需要朕为你讲解吗?”上官昉捞起霍湘的手,把自己的五指顺着她的指缝插了进去,紧密地牵着她,十指交扣。
“求陛下为我解惑。”
“哦?你看,宴儿都晓得给邹尚书敬酒,以谢他的半师之谊。朕为满满解惑,你要如何谢朕?”
“……”霍湘嗔怪地瞪他一眼。
这话没问题,可说话的人语调和眼神带着夫妻之间才能看懂的暗示,这大殿里坐着数百人,纵使上官昉声音再轻,她还是觉得心口发紧,说不出哪里难受,但就是觉得非常不适。
面对上官昉调笑且期待的眼神,她强行将那股子不适压下去,笑着说:“陛下需要我怎么谢,我便怎么谢。”
“这可是满满你说的。”
上官昉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冲着上官宴招了招手:“宴儿,你过来。”
听到召唤,上官宴同邹老尚书告辞,缓步上前来到了御座近前。
“父母父母,宴儿也该来见见你的母后。你来敬你母后一杯酒,她日后要为你们劳心费力的时候还多着。”
上官昉揽着霍湘,二人几乎紧紧贴在一处,就连十指交扣的双手也端端正正搭在霍湘的裙摆上,正好能让上官宴看得清楚。
他笑着提及沈折月:“若非昭华病了,此时该你二人一起给你母后敬酒才是,毕竟你二人的婚事还要你母后费心操持呢。”
上官宴看着二人极为亲密的姿态,神情并未有变,依旧是那副充满孺慕的表情。
听闻上官昉的话,他给帝后二人斟满酒水,恭敬地举起一杯酒,躬身将那酒水递到了霍湘的面前。
语调平静和缓:“儿臣上官宴,见过母后,恭请母后金安。”
母后。
霍湘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听上官宴如此呼唤她的准备。
可真的当她亲耳听见的时候,她却只觉得自己耳中被塞了一只发疯的蝉,蝉在凄厉地嘶鸣着。
不过,只一息。
只是一息的功夫,她就管束住了自己的心神,动作平稳地接过上官宴手里的酒水。
“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我做母亲为,孩子操劳本就是应当应分之事。宴儿快起来吧。”
她端起酒水一饮而尽,奇怪的是,方才喝着还醇厚香浓的酒水,此刻入喉却火烧火燎得呛人。
“是,多谢母后慈爱。”
上官宴全程都半垂着眼帘,极为守礼,不曾直视天颜,自然也不曾与这位新后有过半分眼神的交汇。
就像一位真正的拜见母后的嗣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