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长子上官理被世宗带去行猎,怀懿太子膝下其余一干儿女在这次时疫中全军覆没。
当沈折月听到上官宴轻声吩咐下属,务必要将此流言广泛传播,传播时要记得提及当年天花时疫,但同时要做到半遮半掩,留给世人自行揣测的空间时,他看上官宴的眼神下意识就充满了防备。
这样狠绝毒辣又多智近妖的人,真的能顺着他的意思,跟他好好合作,而不是缓过气就掉头反噬他么?
就在那个时候,浑身血迹斑斑,混杂着泥水脏污,形容格外狼狈的上官宴冲着他笑了笑,用一番话阻止了他的退缩。
上官宴说:“我既然能当你的面作此吩咐,便是我交给你的诚意,让你晓得你找了怎样的一个合伙人。沈折月,你今天既然出现在此处,便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你我已经捆绑在了一处,我一日不说散伙,咱们就一日不能散伙。你若是想以男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面前,不受任何诟病,那你就最好跟着我,一条路走到黑。”
沈折月至今想起当时上官宴看他时,那种诡谲阴狠恍如恶鬼的眼神,都不由得会寒毛直竖,甚至产生轻微的作呕感。
“也是,现在全天下的人眼睛都落在你身上了,就算是上官昉恨死了你,只要他还不想江山不稳,那他非但不能对你动手,反而还要保你。”
沈折月指节敲打着着桌案,看着饮茶动作斯文优美的上官宴,哪怕同为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认,上官宴披麻戴孝的这副卖相十分引人怜惜。
怪不得此人眼下青黑一片,好似下一刻就会昏死过去,却依旧强打着精神接待前来吊唁的每一位宾客。
想来这番做作传回宫中,上官昉怕是要被气到吐血哦。
一想到上官昉会在此人手里吃瘪,沈折月就高兴了。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前段时间二人商议的那件事:“你说得果然没错,怀懿太子当年在边军里留下来的后手,三十多年过去,依然能够启用。”
“祖父他毕竟十八岁开始,到薨逝之前已经协理朝政十年有余,当年受他知遇之恩者不计其数,他们只是老了,并不是死了。”
上官宴轻叹一声,按照父亲的路,这些人只会疏远父亲,如此才是保全了他的性命。但若是按照自己当初设想的路径,这些人在他进入朝堂之后,必会成为他快速积累功勋,成为阁老重臣的助力。
尤其是边军,当年祖父受命整顿三军军务,彻底打破了开国勋贵们对军中上升渠道的垄断,提拔了多少有本事有功劳却不得寸进的将领,又使得多少下层士兵有了往上爬的可能。
“你真的舍得将这些军中人脉交到我手中?”
沈折月今日来本就是打算探问探问,上官宴给他这样香的饵,他得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只吃饵,不吃钩。
没想到话说到这儿了,对方居然也不提要求。
“并非全然交给你,秦勉会随你一起去,他为主你为辅。”
“没了?”
沈折月不敢置信,上官宴派个自己人前去做主,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那可是怀懿太子留下来的珍贵资源,就算是让他为辅,几年下来,他也可借此获得属于自己的军中势力。
难道对方真的不需要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没了。”
上官宴看懂了沈折月的眼神,他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纵使当初沈折月帮他那一把是别有所图,但结果就是他确实受了对方的恩惠。
祖父留下的那部分人脉较为分散,他本人得入宫禁无法亲临,秦勉怕是吃不下,那多出来的部分何妨送给沈折月作为回报,也算是平了这份恩惠。
他懒得解释这些,本不想说,可是看到沈折月不得回复不罢休的模样,他下意识就说:“满……霍湘曾经告诉我,说你年幼时最爱烈马长枪,生平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去杀敌建功。”
提到霍湘,草庐内陡然沉默了下来。
这些时日合作下来,二人之间虽然曾有龃龉,但相对来说还算平和。自从祈福树下那次谈话之后,他们之间再也不曾提及霍湘。
此时提起霍湘曾经说过的话,沈折月眼圈骤然发热,他想质问上官宴,我与满满幼年的戏言与你何干,要你来替她完成我愿望?
可他嘴唇翕动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霍廉贞可能准备谋逆。”
片刻后,沈折月说出了自己掌握的讯息,他的神情古怪,眼神空茫,“我娘这辈子干过唯一一件违逆君心的事情,就是保下我的命。为此,她早早就想法子在宫里放了人,那些人终究有一两个落在了上官昉的身边,成为他的信人。”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让上官昉至今无子。
“暗桩传信与我,说陛下埋在边关的暗卫查实,霍廉贞在边关早有妾室子女数十人。他三年前便在北关寻到一处铁矿,瞒下不报,私自炼铁铸兵,且与临近的鞑靼私下有往来交易。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他的根系已经遍布北关三郡,随时可以起兵造反。”
“陛下要娶满满,一为情,二为安抚霍廉贞,争取时间,之前满城皆知的‘承天凤命’一事,人人都说是武安侯夫人弄鬼,实际上背后操作之人是上官昉。”
上官宴听闻这个消息,一直淡然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深爱之人复生,迎娶她却只为利用她安抚她父亲,若她知道真相,又该是何等惨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