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记号一瞬间,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软了下来,扶着钟乳石大口喘气。
记号的出现无异于给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后面的路途愈发难走,我淌过齐腰深的地下河,背着沉重的设备完成盲潜,在仅几十厘米高的地缝爬行近千米,饿了就吃几口干粮,喝一点水,地底绝对的黑暗让人忘记了时间,我走了多久了,一天,还是两天?
好在每一处岔路都有记号作指引,沿途偶尔能看见他们留下的痕迹。
记号刻得很工整,能看出他们经过时的状态非常从容,没有遇到意外情况,这让我放心,也让我隐隐不解。
为什么这次探索如此顺利,到现在都像在逛山看风景,是我和小花的推理错了,线索的关键根本不在这座山里,还是我们过于自信,以至于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不由苦笑,难道我真的八字跟他俩犯冲?每次我们三个凑到一起总撞怪事,开棺必起尸就算了,什么禁婆、尸蟞、会说话的蛇,石头里的密洛陀,人皮女俑,妖魔鬼怪遇上了八百回,我不在,他们倒是日行千里。
这就好像小时候看足球,没看时比分好好的,我刚一调台过来,对方必进球一样令人沮丧。
我穿着厚重的鲨鱼服,卸下氧气设备,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换衣服,从心底升起一阵倦意,心说去它娘的,这一趟回去我就退休,彻底转行,什么诅咒、墓俑、人祭、探险、张起灵,老子统统不管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要回去好好经营我的小铺子,搞我的餐饮帝国,继承祖业,陪伴父母,顺道听爸妈的话相个亲,说不定我也能遇上一个两情相悦的姑娘,继续当我的吴老板,过普通又平凡的下半生。
他们留下的脚印越来越清晰,穿过一条细长的隧道,我看到了营地的亮光,隐隐传来说话声,太远了,听不真切。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但我经历的怪事太多,警惕心很重,在这地府般四通八达的洞穴深处,谁知道碰上的是人是鬼,我熄灭手电,轻手轻脚地靠近。
我身处的环境是一处窄洞,他们在一片更为开阔平坦的空地,这里的环境就像排水系统,无数狭窄的洞穴形成的管道在关节处连通,而每条管道又延伸向更多的关节,错综复杂,循环往复,要不是他们留下的记号,我早就迷失在山体深处,给山神当了祭品。
在这里,一切定位和通讯工具都失去了作用,唯一可以依靠的是经验,是感官。
而最容易欺骗我们的,恰恰也是感官。
我贴着石壁缓缓靠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以他们像野兽般敏锐的洞察力,我的小伎俩根本骗不了他们,但是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他们似乎顾不上我,我侧耳倾听,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胖子他们似乎……似乎在争吵。
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好吵的?
这里有地下急流,哗哗水声非常嘈杂,我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只听胖子一会“好了,好了。”仿佛在劝架,一会又是黑瞎子的怪笑,接着只听劲风四起,出拳到肉的闷响,衣声和招式格挡的击打声,抽刀铮的鸣响——
我悄悄探头去看,彻底懵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只见闷油瓶突然翻身,疾风般冲向瞎子,一手推他胸骨,反手挥刀,刀背把瞎子逼得连连后退,咚的一声,直接把他摁石壁上了,震碎的石头喀喇啦掉了一地,黑眼镜矮身躲避,两个人短拳互搏,但闷油瓶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每一招都被他拆开。
闷油瓶的眼神极冷,是真的起杀心,小花怒喝:“张起灵!你他妈疯了吧!”
电光火石一般,黑金古刀倏然横出,化作一道青影,堪堪擦着小花的脸,当的一声直插进石壁。
小花彻底被激怒了,冲闷油瓶吼:“谁招你你找谁去,跟别人撒气算什么本事!”
接着又恨铁不成钢地去骂黑眼镜:“废物。”
黑眼镜抹去额头的汗,仍是嘻嘻笑着:“小事,小事,哑巴跟我闹着玩呢。”
闷油瓶死死制住黑瞎子,眼神极其凌厉,看得我心惊肉跳,他平时跟练了龟息术似的整日一动不动,谁从他身边路过,不小心踩他一脚他都不带搭理,我实在想不出这雷霆震怒是闹哪一出,当即拧亮狼眼,小步踱过去,胖子回头看见是我,活像见了救星,惊喜地大叫:“他娘的,我的天真吴邪同志,你可算回来了!走走走,你跟我走!”接着又回头喊,“小哥,小哥!”
他拧着我的手腕子,力气巨大,我被他拽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边咬牙问他:“你们这是吃饱了撑的活动筋骨?”
“天天吃干粮吃得你胖爷拉屎都有障碍,活动个鸟的筋骨,快去管管咱们小哥,我就奇了怪了,平时你整天蔫了吧唧的也没见你发挥核心作用,你这一走,全他妈中邪了。”
闷油瓶却又收了刀,转身往回走,轻轻一抬眼皮,正好跟我打个照面。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以为我看见他的时候不会再难过了。
他走到我身边,跟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的五脏六腑像灌满了铅似的往下沉,沉到很痛很痛的深渊里去。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睛是漆黑的静水,我也看着他。
他挨着我坐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向我解释,很轻地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头驯顺的猛兽,我顺势搂着他,用手指拨弄他的头发,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瞳孔的纹路,能一根根数出他的睫毛。
我居然从他脸上读出了一丝委屈。
我啧了一声:“带头打架你还有理了?”
他垂下眼帘,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实在太想他了,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的沉默,他把自己蜷缩在我怀里,我觉得我在拥抱一只筋骨柔软的大猫。
小花骂骂咧咧的冲过来,又被黑瞎子拖走了。
刘丧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地挪去了更远的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