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荒地,从荒地又变成田野。傅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世界——电线杆,一站一站地往后退,像一个一直在跑但永远跑不到终点的人。他不说话,但他在看。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这些景色记住,记很久,久到即使以后忘了,身体也会记得——秋天的田野是什么颜色的,收割后的稻茬像不像大地剃的板寸,一群鸟排成人字形往南飞的时候,领头的鸟会不会累。
沈渡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傅星辰手边。傅星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不凉牙,刚好。他把杯子放回去,继续看窗外。
过了很久,傅星辰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吵醒窗外的那些树。“叔叔。”
“嗯。”
“你家的窗户,真的有太阳照进来吗?”
沈渡说:“有。每天早上七点,太阳从东边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的。你如果起得早,可以看到阳光从窗台慢慢爬到床边,从床边爬到枕头上,从枕头爬到你的脸上。它会叫你起床,不用闹钟。”
傅星辰把脸从车窗上移开,转过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在车厢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我早点起来,”他说,“我想看看它怎么叫我。”
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在嘴角停留了大概两秒钟就消失了,但傅星辰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笑容,像阳光爬到了沈渡的脸上,从嘴角爬到眼角,从眼角爬到眉梢,然后在眉心停了一下,消失了。他把那个笑容记住了,存在了心里那个叫作“好东西”的抽屉里。以前只放了一幅画——张开手的他。现在多了一个笑容。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的天空铺过来,把整个车站染成了橘红色。傅星辰跟着沈渡走出车站,书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拉着沈渡的衣角。没有拉手,拉的是衣角,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安全距离——如果有什么不对,他可以松开,转身跑掉。沈渡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慢到傅星辰不用跑也能跟得上,慢到傅星辰拉着他衣角的手不需要用力,只是轻轻地、像一片叶子挂在树枝上一样,挂着就可以了,不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