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太软了。不是他穿惯的那种硬邦邦的、洗了太多次发硬的面料,而是柔软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棉。每走一步,布料轻轻蹭过皮肤,那种触感陌生得让他想躲。
“林暮。”沈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林暮抬起头,看见沈渡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蓝色的剪刀和一卷绷带。
“你的手,”沈渡指了指林暮捧着杯子的手,“给我看看。”
林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有细小的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最严重的是右手虎口处的一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
他不知道沈渡是怎么发现的。
“不疼。”林暮说。声音很小,语气却固执。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安静地等着。
林暮犹豫了很久,终于把右手放了上去。
沈渡的手很大,很暖,把他的小手整个包裹住了。那种温度从手心传过来,沿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的位置。林暮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但不难受。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敲了一扇门,笃、笃、笃,不急不慢,像是在说:有人在吗?
他一直没有开过那扇门。
但今天,那扇门好像自己裂了一条缝。
沈渡先用棉签蘸了温水,把林暮手上的灰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灰黑色的污垢被水化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有些地方的灰太厚了,一次擦不干净,沈渡就换了新的棉签,再擦一遍。他不急。他擦得很认真,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把这双小手洗干净更重要。
林暮看着自己的手在沈渡手里一点一点变干净。
那些跟了他很久的、嵌在皮肤纹理里的黑色,那些他以为永远也洗不掉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带着肥皂清香的、微微泛红的皮肤。
沈渡剪了一小块绷带,轻轻覆在虎口那道伤口上,然后用胶带固定好。他绑绷带的手法很熟练,松紧刚好,不会勒得疼,也不会滑落。
“好了。”沈渡松开手,“洗澡的时候别弄湿,明天再换一次。”
林暮看着自己那只被绷带缠着的手。
白色的绷带,干干净净的,像一个郑重的拥抱,裹住了那道小小的伤口。他忽然觉得那道伤口开始疼了。不是因为处理的时候弄疼了,而是因为——被人看见了。那些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藏在袖口下面的、他以为不值得被看见的细小伤口,被人看见了,被人用温水一点一点洗掉了灰,被人用白色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好了。
疼。
但疼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