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驾驶座上那个女生的侧影。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女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郁森屿的瞳孔清晰地映出了施浓的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就很面善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尤其是她的眼睛,干净清澈到不像话,就好像没见过,也不该看见这世上任何的污秽与肮脏,比如——
他。
这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郁森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他的喉咙发紧,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施浓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郁森屿没有回答施浓的问题,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紧了毛毯的边缘,然后不停道歉。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还弄湿你的车……对不起……”
他的声音破碎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道歉的话却像不受控制的水流,本能地外涌,一声又一声。
在过去的几个月,在铺天盖地的谩骂、指控和背叛中,‘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好像刻在了郁森屿的骨髓里,他早已说得麻木。
不论过错是谁,不论真相如何,最后承受指责、鞠躬道歉的,只有他。
道歉,成了他唯一可以发出的声音,也是唯一可以表达情绪的方式。
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为什么要道歉,可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都要他道歉,他只能一遍遍苍白又无力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让大家失望了……”
“对不起,我是所有人的麻烦,是这个世界的污点……”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说多了,就好像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甚至连他自己都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厌情绪中。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自杀。
所以他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在这个足够偏僻的地方去死。
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他,他可以安静地消失,不给任何人增添麻烦,但他万万没想到,还是有人发现了他,并舍命救下了他。
此时此刻,郁森屿的心情无比复杂,活着的压力让他渴望死亡,但陌生人的善意又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随之而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愧疚。
在种种情绪的强烈冲击下,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这个救下他的好心人,并郑重和她道谢。
因为他害怕。
他怕这个好心人认出他,害怕她异样的目光,更怕从她那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以及后悔——
那将毁掉他最后感受到的这点暖意,彻底将他击垮。
他真的受不住了。
……
郁森屿诚恳地向上天祈祷,就帮他这一回。
就一回。
可事实证明,上天真的特别不喜欢他,只喜欢作弄他。
明明他的头已经低到尘埃里了,明明他已经努力遮掩了,可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好心人还是认出他了。
“郁森屿。”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就像是判官给跪伏在地的囚徒宣读最终的死刑判决。
在这一刻,郁森屿猛地攥紧手里的毛毯,心脏剧烈跳动,又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几乎停止呼吸。
他面色灰白,身体僵硬,静静地等待悬在头顶的剑轰然落下,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短暂又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他等到的是好心人近乎粗鲁的理直气壮——
“是这个傻逼世界错了,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又道哪门子歉?”
“……”
轰——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
郁森屿猛地抬头。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