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幅画拿了新生画展优秀奖,但奖项和作品本身是两回事。
她盯着画面左下角那条小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转动,把画面放大又缩小,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幼发了第三条消息。
“那条鱼是故意画那么小的吗?”
林幼回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兔子表情。
“我朋友画了一笔,我觉得像条鱼,就留着了。”
苏黛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苏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照片,在心里给林幼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条备注。
她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有才艺的人,弹钢琴的、画画的、跳舞的、唱歌的,但能把别人随手画的一笔当回事的人,她只见过这一个。
周三下午的第一次筹备会在传媒学院三楼会议室如期举行。
林幼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苏黛已经在里面了。
她脱了风衣,只穿一件黑色的修身针织衫,袖子推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纤细但不失力量感的小臂。
她正弯腰调整投影仪的位置,长发从肩膀一侧滑下来垂在桌面上,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对林幼笑了一下。
“来这么早?”
“我怕迟到。”
“坐那边吧,光线好。”
林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靠窗角落的一个位置。
桌上放了一杯还没开封的热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幼看了看正在调投影仪的苏黛,她刚想开口问,苏黛头也不回地说:“刚才路过奶茶店顺手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最保守的口味。”
林幼把奶茶杯捧在手心里,指尖被温热透过杯壁焐得微微发红。
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平时更软。
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
筹备组一共七个人,除了苏黛和林幼,还有两个传媒学院的干事、一个负责灯光音响的技术组同学、一个负责宣传海报的设计系同学,以及一个学生会派来对接的学长。
苏黛主持会议,她的风格跟平时对林幼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站到投影幕布前面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
语调干脆利落,语速比正常聊天快半拍,但吐字极其清晰。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任务分配、每一个负责人的名字,她都没有看笔记,全凭记忆当场列出来。
她对每一个人的工作进度都了如指掌,能从灯光组的灯位图纠出一根线的接口型号,也能从宣传组的海报初稿上精准地指出字体间距的问题。
林幼坐在角落里,咬着奶茶吸管,看着苏黛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侃侃而谈的样子。
有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苏黛的肩膀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条干净利落的金线。
林幼忽然觉得苏黛像一颗被打磨得很好的黑曜石,每个切面都在灯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你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你知道那一定很贵重。
她被自己这个形容逗得在座位上轻轻弯起嘴角,然后赶紧低头翻开笔记本,假装在做会议记录。
轮到讨论林幼的钢琴独奏时,苏黛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专业而高效的口吻。
“林幼的节目安排在晚会中段偏后,大概在开场后四十分钟左右。音响组注意,钢琴收音用两个电容麦,一个架在低音区上方,一个在中高音区侧面,具体位置到时候我跟林幼确认曲目之后再定。”
她说完转头看向林幼,眼神里的专业切换成了另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曲目你自己定,选你最熟的,不用太难。十一月初之前把曲目报给我就行。”
散会后,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黛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收拾投影设备和散落在桌上的文件。
林幼本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黛抱着三本文件夹和一卷电源线手忙脚乱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
“不用。”
苏黛把电源线往胳膊上又绕了一圈,结果另一头从肘弯滑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林幼走回来,弯腰捡起电源线,帮她一圈一圈绕好,放进收纳箱里,然后把桌上的文件夹按顺序摞好递给她。
苏黛接过文件夹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林幼的手腕内侧。
林幼缩了一下。
苏黛收回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用一种林幼还不太习惯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心,还有一种不太容易定义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很满意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林幼。”
“嗯?”
“你爸妈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你长大会是这样?”
林幼愣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要回画室了”。
最后只挤出来一句,然后转身就往外走,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得又快又急。
苏黛站在会议室里,抱着文件夹听着那双帆布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轻轻笑了一声。
周四晚上,林幼第一次去琴房排练。
传媒学院有一间小型的音乐排练室,角落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平时主要是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用来练声乐课。
苏黛帮她要了琴房的钥匙,排练时间安排在晚上七点到九点,跟其他社团的排练时间错开。
林幼推开琴房的门,看到那架立式钢琴安静地靠在角落里,黑白琴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从小到大练琴这件事贯穿了她整个成长过程,练音的枯燥、考级的压力、高中汇演时台上忘谱的难堪,这些记忆混在一起,让她对钢琴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她坐在琴凳上,伸出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中央C的音符在琴房里轻轻荡开,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车尔尼练习曲的乐谱,开始练音阶。
手指在琴键上跑了几遍之后,逐渐找回了肌肉记忆。
她弹了一首《致爱丽丝》,这首曲子是她考级时的保留曲目,闭着眼睛都能弹。
第一遍有几个音弹得犹豫,第二遍流畅了不少,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沉浸进去,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指尖在黑白键之间游走得越来越自然。
琴房门外,苏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晚会的流程表,本来是想来确认林幼的曲目选择。
但她走到门口时听到了琴声,没有推门进去,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曲子她听过很多遍,但林幼弹的方式不太一样,她在弹到某个乐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像是给自己留一点回旋的余地,然后再接上去。
那种停顿不像是犹豫,更像是在感受每一个音符的重量,像是在用指尖跟琴键说悄悄话,每一句都轻而认真。
苏黛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在第一次看到林幼照片的时候就把那张表格抽了出来,不是因为钢琴业余九级,不是因为画展获奖,而是那张一寸照片里的笑容。
当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她知道哪里不一样了,林幼身上有一种她自己不太清楚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用来征服别人的,而是用来让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柔软。
画画是这样,弹琴也是这样。
琴声停了。
苏黛等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苏黛推开门,对琴凳上的林幼扬了扬手里的流程表:“曲目定了吗?”
“《致爱丽丝》。”
林幼转过身,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这首最熟,不太容易出错。”
“好听。”
苏黛走过来,靠在钢琴旁边的墙上。
“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没敢进来打扰你。”
林幼的耳朵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整理乐谱,但琴房里光线很亮,藏不住。
苏黛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笑了一下。
“你会紧张吗?”
林幼忽然问,没有抬头,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很轻的音。
“会。”
苏黛放下流程表。
“每次上台之前都会,明明稿子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站到台上的那一刻心脏还是会跳得很快。”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苏黛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着林幼,语气变得比平时更轻、更慢。
“紧张不会因为你经验多就消失。但你弹完第一句就会发现,它自己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会帮你把门带上。”
林幼抬起头,看着苏黛。
苏黛今天没有涂唇釉,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在琴房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没有开会时那么精致锋利,但更真实更近。
“谢谢你,苏班长。”
林幼说,声音很轻。
苏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面前翻乱的乐谱整理好,按页码顺序重新排齐,放在谱架上。
她的手指在乐谱的页脚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幼一眼。
“周三排练我还来。”
门关上之后,琴房里又只剩下林幼一个人。
她把谱子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弹《致爱丽丝》,这一次她弹得比刚才更稳了。
苏黛给她一种更锐利的东西,是一只手伸过来,对她说你可以往前走,我会在你能看到的地方看着你,但她不确定那只手只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带着其他没有说出口的内容。
晚会定在十一月中旬,现在是十月底,还有不到三周。
她打算从明天开始每天来琴房练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