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都在南姐那儿吧。她走之前应该喂过了。”

叶绥在宿舍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林幼书桌上停住了，马克笔、画本、草莓、黑巧克力，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

“有蜂蜜吗？”叶绥问。

“蜂蜜？”陈欢从可乐杯后面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你问这个干嘛？”

“低血糖的人醒了之后需要补充糖分，光喝白水不行。”叶绥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运动医学的常识，“凉白开更不行，肠胃受刺激容易恶心。”

陈欢眨巴眨巴眼，忽然“哦”了一声，开始翻自己的柜子：“我记得我妈开学前给我塞过一罐，说泡水喝对皮肤好。哎，找到了！”她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充电线和零食袋下面挖出一罐还没开封的洋槐蜂蜜，递给叶绥。

叶绥接过来拧开盖子往林幼的保温杯里舀了半勺，然后抬头问陈欢：“你热水在哪？”

陈欢看着叶绥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表情从不理解逐渐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她咬着吸管，眼里慢慢浮起了一层八卦的光芒。“在那边地上。”她慢悠悠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叶绥，你认识她吗？”

叶绥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

“不认识你这么上心？”

叶绥难得地被噎住了，她瞪了陈欢一眼，后者正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冲她笑。“体院的，看到有人晕倒，帮一下不正常？”叶绥装作不经意甩下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吭声。

陈欢看着她，又瞥了一眼床帘缝隙里还在熟睡的林幼，低头喝了一大口可乐，含着冰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完了，又一个。”

叶绥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林幼床头的矮梯踏板上，那个位置只要林幼一伸手就能够到。杯壁上还残留着她手上运动护腕蹭过的温度，杯盖被她细心地拧到了刚好不费力就能打开的程度。做完这件事之后，叶绥站在原地，仰头又看了林幼一眼。

林幼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也许是睡得更沉了，也许是感觉到了身边有人在忙碌。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平稳，那张因为缺水而微微发白的小嘴也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轻轻翻了个身，脸朝着叶绥的方向，睡裙的领口从肩膀滑下来，露出那片青紫未消的皮肤。

叶绥看着那块淤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紧接着她把自己的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青绿色速干外套从肩膀上拿下，轻轻地盖在林幼放在外面的手臂上，挨着那只大白鹅公仔。

“走了啊。”她对陈欢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句，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可乐快步走出了502。

陈欢在后面喊：“你三杯都给了我两杯，你自己就喝一杯啊？”

叶绥没回头，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运动鞋的声音远了，被正午的蝉鸣吞没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幼醒了。

她睁开眼，感觉手臂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一件陌生的、质地轻薄的运动外套，鼻尖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香的气息。这不是南姐姐的衣服，南姐姐身上是薄荷和草药的味道，看样子也不像是宿舍其他人的。

林幼坐起身来，拿着那件外套发了半天的呆。

然后她看到了梯子踏板上的保温杯。她探身拿过来拧开盖子，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淡淡的甜。她小口喝了一口，是蜂蜜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空落落的胃都暖了起来。

陈欢从上铺探出脑袋：“醒了？感觉好点没？”

“陈欢……”林幼捧着保温杯，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得像一碗没搅匀的藕粉，“这个外套……是谁的？”

陈欢看着林幼那副茫然又乖巧的样子，想起叶绥刚才踩在梯子上轻手轻脚放外套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走错门的人。”陈欢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故作高深地说，“走错门，结果心也走丢了。”

林幼没听懂，她眨巴着那双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低头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手里的蜂蜜水，小脸慢慢地、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但那件外套上残留的温度，和蜂蜜水不偏不倚刚刚好的甜度，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把那件青绿色的运动外套仔细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旁边。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叠好的外套上，把那抹青绿色照得微微发亮。林幼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大白鹅挪过来，盖在了外套上面，然后她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宿舍里安静极了。陈欢敲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听不懂的催眠曲。

林幼的睫毛忽闪了两下。蜂蜜水的余味还留在舌尖上，甜的。但她更想知道的是，那个“走错门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她闭上眼，试图从残存的睡意里打捞出一张模糊的脸。但什么都没捞到，只有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冰块在杯子里碰撞，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欢！你的可乐到了！三杯加冰，你自己说的要三杯啊。”

然后呢？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幼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大白鹅搂进怀里。

林幼沉沉地想着，眼皮又开始打架。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滑入黑暗的那一刻，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等等。那个声音，是带着弹跳感的，像是有人一步跨两级台阶，又像是在平地上突然跑起来然后猛地刹住，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节奏。

林幼抱着大白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心里想着下次如果再听到那个声音，一定认得出来。

在蜂蜜水残留的暖意和青绿色外套上阳光般的气息里，她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