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喻小时候跟随母亲在海边的林中小屋度假,他经常光着脚跑过木质的地板,吱呀的声音随风一同在屋内飘荡。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因为白蚁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已经把木材蛀空。
从房梁到门窗到整个屋面,等到他们察觉的时候,白蚁群已有如瘟疫般扩散,完全侵蚀了整座建筑的承载力。
后来他回想起这件往事,觉得这正像生活的隐喻。
婚礼的筹备已经进入后期,阮喻对时间愈发没有什么概念,成日浑浑噩噩,白天黑夜颠倒,分不清日出黄昏,作息愈发混乱。
今天自醒来以后,他一直有些心悸,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缠绕在他的心头。他随手披了一件睡袍,想下楼去厨房找点冰块。
走到厨房,员工们都各司其职地忙碌着。墙上的电视屏还在播放着新闻,阮家的新闻。这么多天了,阮家垮台的余波依旧不断,每个人都想从中榨取最大的娱乐价值,这不稀奇。
他的到来让人有些出其不意,旁边的管家看上去仿佛很尴尬,想要上前把电视关掉。
阮喻制止了。掩耳盗铃有什么必要呢,无论他关不关心,这些事情都客观存在。只不过他倒水的时候,目光瞥见报道画面选取了前些天一众记者去应如叶家门口蹲守拍摄的素材。
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他们蹲守不到应如叶本人,只好拍拍她的家门口当作新闻素材来配解说了。可是,阮喻感到诧异的是,他在画面里看到了应如叶的私人律师驱车从庄园大铁门里缓缓驶出。
他不会认错的,之前为了艺术馆的事情奔走,他见过应如叶的私人律师很多面,也随同一道出席了大大小小的会议。就算隔了半面升起的车窗,他也认得出来。
可是,应如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她的律师。之前鸡飞狗跳的时候,她都不在乎自己的离婚财产分割,不在乎自己的艺术馆,一概只通过邮件、短信跟外界联系。甚至她自己的律师都三请四请见不到她的人影,只能靠阮喻代由传话。
现在她要亲自会见自己的律师了吗,为什么?
阮喻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他先是给母亲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应如叶本来就很少用手机。他稳了稳心神,又打给家里的线路,他想找管家问一问应如叶的情况。
打了好几遍,没有人接。阮喻的心跳加速了,摁按键的手也有点不稳了,他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他找到家里管家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阮喻稍微平复了一点,可是对面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
对方说,应如叶在好几天以前就遣散了家里的所有员工,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工作,没有更多可告诉阮喻的了。
电话从阮喻手中滑了下去。
不顾门口保镖的阻拦,阮喻三两步就跳上了车,让司机往家里赶。坐在车里,他眼皮跳个不停,阮喻在炎炎夏日里打起了寒颤。
在车上他又给应如叶的律师去了电。对方回以的只有沉默,最后只能说,阮先生,这件事你最好去跟你母亲本人了解。
车还没停稳他就拉开门往下跳了,跑进家门的这十几秒里,一路上他心跳如鼓。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动的声音。他先跑上楼去了应如叶的房间,没有人,整个二楼都没有人影。
这个时候,他又隐约听到钢琴流动的乐声。走下楼,穿过大厅,应如叶正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一身轻盈白裙,仿佛认真装扮过的样子。她一只手轻轻抚过黑白琴键,指尖无意识拨出一串音符。
阮喻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停滞了。他张了张口,嘴里吐出的音节都是嘶哑的。
他走过去,看到琴盖上放了半杯酒,零落的药片,还有散落的针剂。
应如叶只是很平静地笑,“小喻来了,到妈妈这里来。”
阮喻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了,他慢慢俯下身,半跪在地上,“妈妈......”
“妈妈本来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小喻一面呢。”
“我在...我在的......妈妈,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阮喻有些语无伦次,他哽咽了。
应如叶像是在听他说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可她只是很温柔地抚过阮喻的面颊,“每个人都是会离开的,这是我的归宿,也是小喻的归宿,每个人都是一样。”
然后,应如叶又很悲伤似的,叹了一口气,“妈妈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没什么选择。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可是,我们总是有选择的。”
“这段时间,妈妈跟小喻待在一起,有小喻的陪伴,很幸福。妈妈也为小喻努力了,可是妈妈撑不下去了。”
“妈妈没有向人求过什么事。可是,妈妈不想再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活被毁掉,也不想毁掉别人的生活。现在,妈妈想为自己选择,小喻,可以吗?”
可以吗,阮喻可以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吗,目睹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把他抛下,让他变成一个没有家,也没有妈妈的小孩吗。
明明阮喻要求的也不多,为什么他总是在失去呢。
他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救护车号码的页面,屏幕亮了又熄。阮喻的视线又模糊了。
“妈妈想让小喻知道,妈妈没有抛弃小喻。妈妈很抱歉,不能参加小喻的婚礼。可是妈妈希望小喻可以幸福,希望小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小喻,小喻要记得,我们永远都是有选择的,无论什么方式,我们总是有选择的。小喻可以答应妈妈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随自己的心。”
“小喻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最幸运的奇迹了。小喻就是命运送给我的那份礼物。”
“妈妈想让小喻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妈妈都很爱你。”
阮喻已经泪流满面。
“我也爱你,妈妈。”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