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烟月蒙蒙。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中丛木一路后退,阮喻觉得他们已经快走到山顶了,他忽然听见裴至说,“其实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阮喻很惊讶,裴至更惊讶。很奇异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阮喻提起这件事,他已经太久不会主动去想起谢盈盈了,裴家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
裴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冲动过了。
其实他自己并没有多把这一天放在心上,如果裴至能像克洛诺斯一样掌管时间,大概会直接删掉这一天。日子一天天地过,并不以裴至的意志为中心。可能有一天等裴至忙完了,玩腻了,静下来再看日历的时候,谢盈盈的忌日已经过了。
从八岁那一天后,有关谢盈盈的一切就从他的生活里抹去了,裴至没有意识到他在逃避些什么。
谢盈盈生前最后参与的那些建筑项目,那些遗稿,裴至不闻也不问,全部封存。他母亲与妹妹的墓地,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包括人人都觉得榣山是一个好地方,裴至偏偏要它封闭,山中花开与花落,不会再有人欣赏。
在国外一个人求学的这些年里,他平静得就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如果人人都羡慕裴至的家境,都觉得裴至的人生没有缺憾,那么他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想溺死他的母亲,一个溺死他妹妹的母亲,这不合逻辑,无法解释。
阮喻有点抱歉,不知道怎样能让裴至好受一些。像一个普通人会关心别人的那样,他问裴至通常都会在这一天做些什么。或许他可以陪同裴至,让裴至好过一点。
裴至觉得阮喻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好像在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从理智出发的话,裴至知道这时候他应该说一些经过精美包装的,看起来比较有人情味的话,像一个正常人那样。
比如,我通常会在我母亲忌日的这一天,买一束花去看望她,或者翻看一些相册,做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事情。
可是忽然之间,裴至很想放下那种礼貌的伪装,吐露他的真实想法。如果阮喻发现了他面具下的冷漠、钝感,会怎么想呢,阮喻会觉得他是一个有情感缺陷的人,还会用那样柔软的眼神注视着他吗。
阮喻会觉得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吧,什么都不做,连自己母亲的忌日也忘记。
裴至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十七个空白格,他都没有意识到谢盈盈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起码你还记得她,不是吗。”阮喻轻轻说。
我们所拥有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记忆,当我们离开人世,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记忆。这就是阮喻的世界观。
也因此,阮喻不想卷入与郑钰容、阮霁明的斗争,他很清楚地知道,活在这个世上,人其实是什么都带不走的。为那样一些并非实质的事物而耗费自己的人生,太不值得。
他试着回想C.S.路易斯谈论过类似的一些观点,想去安慰裴至。他告诉裴至,与他人越多地分享我们所知道关于逝去亲人的一切,分享关于他们的记忆,那么实际上我们会拥有更多的逝者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