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秋先安顿好林湘和四娘,这才同水里爬上来的连一一起同船上的人厮见。
连一身上还湿漉漉的,好在天气炎热,她也不觉身上狼狈,拱手与那撑篙的青年见礼。
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方对她们道:“进去再讲。”
连一先去换衣服了,青年对着言秋和许梦樵三人一一见礼,笑眯眯地说:“在下姓万,单名一个鲤字,鲤鱼的鲤。诸位叫我万鲤就行。”
万鲤看了看言秋,似好奇道:“几位得罪了官府?”
言秋被她锐利的目光一碰,有一瞬间的紧张,但很快放松下来,点头承认:“是,我们得罪了些当官的。万老板可害怕?”
寻常百姓,多惧官府。若这位万老板想要将她们放下,不做她生意,她也无怨。
谁料万鲤哈哈一笑,豪迈摆手:“朝廷的走狗,我万鲤怕个鸟蛋!几位贵客且安心坐船,这单生意我们接了就不会改。”
方才那位连家小娘可是给了大价钱。
又能赚钱,又能给当官的点颜色看看,这样好的活计上哪儿找。
船舱里,给连十九放完信号回来的连十一掀开窗边的布帘往外扫了眼,回头向言秋和连一低声汇报:“殿下,王让的马追上来了。
“刚才万鲤同属下说了,前面有道河湾极窄小,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跳上来。”
此处水流平缓,河道也不宽,王让若是发狠策马跳上船,还真能上来。
王让同她们一样都是北人,更擅长陆地作战,水性不好。不然刚才她就不必上马,直接下水来追,更是便利。
同样的,连家几人也水性一般,不然她们也不必非在岸边等一个船工,直接买艘船自己撑,岂不方便。
万鲤闻言头也不回地扬声说:“那地方叫鹰嘴湾,但咱跑船的都喊它小鸡嘴子。”
只那点大小,叫甚鹰嘴?鸡嘴得了。
随着万鲤说话,船身往浪尖上轻轻一抬,顺着水流斜斜往湾口的方向飘:“几位客官莫急,那地方常年布着暗钩,本来是防水匪抢盐货的,今日正好给那位追得极紧的官差准备着,够她喝一壶的!”
防水匪抢盐货?言秋几人对视一眼,知道这位万当家大概是私盐贩子。都默不作声。
盐铁乃朝廷专营,按理看到私盐贩子应当清剿,但那是稽查司的活儿。更何况,人家万当家刚解了她们燃眉之急,再有,她们如今可是在人家的船上,生死俱在人家一瞬间,这个时候说什么国家法度,实在没有道理。
言秋指尖搭在舱板边缘,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芦苇荡,眉头不由拧紧。
也从袖筒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递到旁边紧紧攥着父亲衣襟的四娘手里,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同时嘴里吩咐连家几人:“都稳着点。许老,让你二徒弟别往岸边放箭,惊了把反而把人吓走了,王让已经确定了我的身份,不能放她走。”
王让想着窄湾处离她近,换个角度,王让也离她们近。
说话间,船和马都行了二里地,风把王让的衣衫下摆吹得飞起。
小鸡嘴子的灰色石壁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河道在此处猛地收窄,她们乘坐的船只被迫慢了下来,在船工们的操作下贴着水面比方地绕暗礁。
见状,王让眼睛一亮,蓦地拽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她则从马背上抽出横刀,将它当作暗器使,一个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硬邦邦的石头一般,忽地将刀身往船上掷来。
她想得极好,只要把船工都砍了,船上全是跟她一样不太会水的北人,船失去控制,在这样湍急的水况下必定会翻。那么连一等人想要不淹死在水里,就得尽快弃船上岸。
到时候,她还愁拿不着人?
就在她的刀脱手的瞬间,胯下骏马突然踩进了岸边被密草盖住的浅洼,马腿猛地往下一陷,草丛里暗藏的绳套霎时勾住了马腿,麻绳绷紧,突如其来的拉力让马打了个趔趄,马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身体向前倾,巨大的惯性将马上的王让甩了出去。
王让手中的横刀直接脱手,整个人跟着马身往前扑,直接落进水里,冰冷的河水刹那没过了她的腰。
受伤的骏马蹬着腿想往上挣,绳索却越缠越紧,鲜血顺着马腿往下淌,把四周的草木都染成铁锈色。
张平和刘洋紧随其后,急忙刹停,还没等马站稳,二人滚身下马,几步奔到河边,探手去拽落水的王让胳膊,想把人拉上岸。
三人在岸边的泥地里滚得满头是汗,浑身脏污,却根本顾不得这许多。
她们忙活的时候,言秋所乘的船只已经顺利绕过了小鸡嘴子的暗礁。
得了言秋吩咐的万鲤早已经准备好绳套在甲板上候着,见状大笑:“哈哈哈,落水狗!”
被张平和刘洋一边拉住一条手臂的王让全身湿透,头发散了贴在脸上,糊得她看不清四周,只能听声辨位大概判断所追的船只又在哪里。
听到万鲤那幸灾乐祸的大嗓门儿,王让勉强转过头去,想要看清对方的位置。孰料兜头一个绳套套上来,下一息,她脖子一紧,双眼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后被猛地拽走。
张平和刘洋大惊失色,本能地去抓紧王让,想把人抢回来,却被几个船工合力将三人都拽上了船。
“拉帆,开船!”万鲤只负责把人拉上来,接下来的事就由连一等人接手了,若是有人再赶来,也只能见到已经驶出此地,越行越远的船影。
等连十九在下一个渡口登船时,连一已经审了三人一轮。
言秋不懂审讯,只把此事全权交给连一负责。
许梦樵口称年纪大了,需要休息,带着两个徒弟占了一间舱房。
言秋则走到最里间的舱房门口,屈指叩门:“湘郎,开门,是我。”
林湘此时却无法去给她开门。他眼眶微红,目光哀求地透过屋内妆台上的铜镜看向榻上正在熟睡的女儿,用眼神祈求那人不要伤了他的孩子。
他是男眷,又带着稚童,方才就被安排进最里间的舱房里休息。谁知本该空着的舱中竟然会冒出一个年轻小郎,他将熟着的女儿放下后,从铜镜中瞥见房间阴暗处竟然有个人,没等他惊呼出声,那人迅速扑上来从背后控制住他,此时那人以他为质,正警惕地看向舱房门。
听到外头有人叫门,挟持他的男子哑着声警告他:“想活命就别耍花样,外面是谁?叫她走。”
林湘却不能从命。他早就觉得言秋一行人来历不凡,直到今日方知她是当朝四皇子。方才在河边,那叫王让的官差已经将她身份叫破,他听力正常,自然就知道了。
眼下言秋前来,大约是找他解释这件事的,他若是找借口不开门,恐怕会被人怀疑有异。更何况,知道言秋的身份之后,他再拒不开门,那是藐视皇权。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那样做。
可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捏在这个入侵者手里,林湘只能随着那人挪到门边,对着门缝含泪抖声说:“娘子有事明日再叙吧?四娘刚睡下了。”
言秋换了个说法:“那你出来一下,咱们外面聊。”孩子睡了,确实不该打扰,反正她要说的事孩子最好也别听。
林湘觉得脖子上的手一紧,忙道:“下臣今日也累了,娘子还请回罢。”
林湘推三阻四的态度令言秋有些迷惑。她和林湘相处了一段时间,多少摸到些他的脾性,知道他不是遇上问题拒绝沟通的人。
隐瞒身份是她不对在先,但她亦有苦衷——其实,时至今日,她才从王让的嘴里确认自己的身份。
她大概真的是当朝四皇子。
言秋想和林湘说明情况,然后,看他是想继续跟着她走,还是半道找个稳妥的地方,让他下船自行离去。
林湘是个年轻男子,身旁还带着个年纪尚幼的四娘,如果可以,她当然愿意一路护送他去寻亲。可现在,追杀她的人已经找上了门,她身边不再安全。为了林湘和孩子好,还是应当早些同他分说明白。
门外的言秋仍未离去,门内的林湘却有些承受不住了,他双腿发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急促,整个人都非常紧绷,像是根快要断的弓弦。
身后之人呼吸短促,利器抵着他脖颈的手却稳稳的,半分没有松动的意思,他又怕伤到孩子,根本不敢怎么样。但他的恐惧放大到一定程度,也说不准会做出失控的行为。
正想着,身后的人推了推他,哑着嗓子道:“去开门。”
李意长就躲在门后的阴影里,手里紧握着一支铜簪,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发力的动作而崩开,鲜血泅出草草包扎的布条,濡湿了皱巴巴的外衫。她本想趁开门,外头的人还没防备的时候动手,将人一击毙命,求得生机,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动作一顿。
他被人追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还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偷偷爬上这艘漕帮的船,想着趁它停靠在此的时候,借它遮掩行踪,等追兵以为他早已混出城,离开此地之后,他再另寻出路。哪知本该再停一日休整的船忽然动了,让他和组织失去联络,独自漂泊在这艘不知行往何处的船上。
可对着言秋的脸,想到她为城中百姓散粮的行为,蓄力已久的那一记杀招就怎么也刺不下去。
内劲一松,李意长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中紧握着的铜簪叮当一声落在舱板上,整个人晃了两晃,就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言秋下意识地把晕倒的人接了个满怀,拨开散乱在脸上的头发,看清是他,也是一怔:“先生怎会在此?”
鼻端传来不容忽视的血腥味,手中也满是湿意,言秋脸色骤变,忙将人打横抱起,几步迈到隔壁自己的舱房,这才轻轻将人放至榻上。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连一几人,见到受伤昏迷的凤来,也是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