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走了五六里地,道旁有个茶棚。
连一问言秋可累着了,要不要在此处歇一歇。
暴雨之后是连续的晴天,现在烈日当空,道上毫无遮挡,阳光如烈酒般泼洒在众人身上,道旁又有树阴,又有凉棚,倒是个不错的歇脚处。
连家几人都年轻力壮,又是常在外行走的,倒不觉得苦累,但言秋身份不凡,总要多顾着她些。
言秋其实觉得歇不歇区别不大。反正她们一行人也不会乱吃外头的东西,但是湘郎力弱,四娘又还幼小,总要替父女俩想想。
得了言秋示下,连一领着众人往茶摊行去。
这样大的日头,茶摊上空荡荡的,一桌客人也无,唯有摊主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
连十九身为年纪最小地位最低的人,非常自觉地第一个上前同摊主交谈。
摊主是个颤巍巍的老妇,连十九还当她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楚,说话的声音难免大了几分。
谁知那老妇捂了捂耳朵,露出豁了牙的嘴冲她乐呵呵道:“小娘子莫要大声,老身听得见。”
言秋看了那老妇一眼,视线已然移开,却忽然又看了过去。
连一则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连十一则在照料牲口。
湘郎小心翼翼下了驴车,才把四娘抱下来,父女二人正在整理有些皱的衣裳。
言秋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茶摊,一时有些提防。她后退半步,同连一站在一处,悄声问她:“这地方开摊子赚得着钱?”
言秋本来对这个世界不甚了解,如今在外头行走了一段时间,见了些世情,又刚插手了曾东风的连锁粮店,还亲在市集盯了三日,多少也知道了点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地段。
与后世不同,那种特地开在稍微偏僻处的私房定制等饭店,只要有人脉,顾客一脚油也就过去了。如今这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有个驴车牛车都得是人上人上人了,哪里会在此处消费?
便是有路人,途经此处,要么在城外没多远的地方补给够,要么撑一撑,趁着日头当空,天光大亮时,多走些路,以期在黄昏前到达下一个安全的宿头,直接在下一个村镇采购。哪里会在烈日当空的时候,在此处浪费时间。
更何况,她刚才看到了一个事实。
那老妇看着苍老,白发豁牙,但她的手,只是微黑,并不皱,也没有斑点。
言秋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知道人老了,手是挡不住的。若是有那中了基因彩票,天赋异禀的,也是全身都显年轻,断没有脸老了,手却还年轻紧致的道理。
连一其实也看出来了,这摊子有些古怪。
但凭她们三人的耳力,竟然没听出附近有什么埋伏,这方圆半里,竟然只有眼前看摊的一个老妪,一个人,能干什么?只能是下毒。
“咱歇个脚就行,吃喝都用自己带的,水和干粮都还够。”
那边连十九也是这般同老妪说的,只借一下桌凳。
“这是五文钱,您老拿好咯。”
她们一行人总共就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借个桌凳而已,给个五文钱已经很是大方。
言秋忽然想到电视剧里男主接济人动不动就五十两银子,偌大个银锭就这么水灵灵地从怀里袖口掏出来,莫名觉得好笑。
连一不明就里,但言秋心情好总比心情糟要强,也没追问。
倒是老妪拿了个抹布来擦桌凳时好奇询问:“娘子面带笑意,想是有好事发生。”
她走得近了,言秋看得更加清楚。
这老妇看着五十上下,清瘦修长,手指光洁,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特别干净,指甲缝里半点污泥也无,更夸张的是,指头连点翘起的死皮也没有。随着老妪擦桌子的动作,还有一股淡淡墨香扬起,不像个摆茶摊的,倒似个读书人。
“没有坏事,就是好事。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身姓许。”老妪笑眯眯地应了句,目光温和,倒不像个心中藏奸的。
茶棚简陋,外头用几根主干撑起一片破油布,勉强遮挡烈阳,底下摆着几张破旧的矮桌,四周放着条凳,人坐上去轻微晃动,让人禁不住担心会不会很快就被坐散了架,十分令人不安。
他们准备好了自己的水,言秋正要喝呢,连一却抬手按下她胳膊。
言秋其实也听到了茶摊四周的动静,无它,实在太明显了。只见两个衣衫褴褛脏污的人一左一右从茶摊两旁围过来,看了言秋几人一眼,左边那个勾过一张条凳,歪斜着坐下,对许妪道:“先前说没生意,这会儿来客人了,给得出保费了吧?”
竟是两个来敲诈的地痞。
许妪翻了翻眼皮,有气没力道:“客人还没走呢,再说她们只坐了位子,没点茶水。”
地痞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言秋这一行人有女有男还有小孩儿的,竟然吝啬如斯。
不消费,这怎么行!
行客不消费,他们上哪儿讨生活!
地痞这会儿也不跟许妪说话了,只拿眼神睃言秋等人,眼中嫌弃埋怨之意明显。
言秋几人其实不想惹事,可事非要找上门。
这老人家在这儿支个摊不容易,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人上门敲诈勒索,民风可见一斑。
她倒有心打抱不平,可打抱不平之后,她们离开了,这老人又该如何?
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人,一路杀回京都吧?
言秋头疼地想。
就算她是个推土机,真的一路杀回去,杀完人之后,这老人在此地亦无法立足。
所有人都有母父,这俩地痞也是爹生妈养大的,总有亲人朋友,在她们身死之后,难道不会找老人的麻烦?
眼见着对方似乎要找事,言秋直接按着刀柄往后退了几步:“咱们还要赶路,还是不歇了。走。”
她这般警惕,反把连家几人吓了一跳。
连一也觉得此事古怪,不过她自认能应付,也就没有第一时间让大家不要进茶摊。
说实话,对方脚下虚浮,看着就不像个会武的,在她眼中,就算对面来一百个这样的,她也能打。不过,言秋是主,她是仆,言秋觉得不应该冒这份险,不愿继续在此继续停留,她身为属下,定是要听她的命令,于是,她打了个招呼,让连十一和连十九收束队型,大家一起往茶摊外撤退。
那地痞似是没想到进了摊子的人还能跑咯,明显地愣了一下。
许妪有些发急地叫住她们:“哎?你们怎么要走了,不是说要歇会儿吗?老身把桌子和凳子都给擦干净了,怎么就要走了呢?”她似是生怕被人嫌弃,佝偻着的背都挺直了不少,还往前追了几步。
这回连湘郎都看出不对劲了。
一个看上去老得不行的老太太,腿脚能这样灵便,还突然连驼背都好了,医学奇迹啊这。
若是在寻常时刻,这热闹也就看了,不过眼下还有孩子,四娘还小,若真被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里,他身为生父,可承担不起失去女儿的痛苦。
经过之前种种事件的洗礼,湘郎也不似从前那般胆怯,当下一把将四娘从地上抄起,放回驴车上,自己也顺势往上一跳,已然坐稳,只等着给驴一鞭子,就能往前走。
但想象是很顺利,现实却给了大家一点小困难。
那驴走了大半日,好容易停下来,正想要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此刻根本就不想动。湘郎父女突然跳上来的举动惊到了它,让它禁不住啊呃啊呃地大叫起来,不仅不肯再往前走,甚至摇头撅蹄子,想要把车从背上甩下去。
牲畜突然发了狂,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当下言秋也顾不得提防茶摊老妪,只想让驴子安静下来,不要伤到还在车上的湘郎和四娘。
四娘本来被突然放回车上,就有点紧张,驴子的大叫和闹腾直接吓到了她,让她哇哇大哭起来。
四娘一哭,湘郎也紧张地搂住她安慰,但他自己都还在颠簸着的车上,一时失了平衡,险些连着孩子一起摔下车去。
言秋和连一都在安抚牲畜,连十一在她们所乘的马边,根本来不及过来,眼看湘郎和四娘就要因为驴车的颠簸而摔下,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双不够强壮却足够有力的双手,直接将驴头稳住。
那双手轻轻抚着驴子的毛发,伴着年长者温和镇定的声音安抚,这头想撂挑子不干的驴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几人定睛一看,稳住驴头拉住驴子的竟是地痞之一,而安抚驴子的就是许妪。
这下言秋一行人不得不暂时留下,先是谢过茶摊老妪的相助之恩,连十一又虚心向她请教如何调教牲畜。
许妪知无不言,言辞却并不文绉绉,也不俚俗,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让人一听就懂,非常好弄明白。
连十一用新学的招数去继续安抚驴子了,言秋看着气质大变的许妪,半晌不说话,只等对方开口。
方才还流里流气的两个“地痞”此时肃容垂手立在许妪身侧,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哪有之前半分嚣张?这俩人竟然同许妪是一伙儿的,只不知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