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长试探道:“再来?”
第二局,他故意放水输给言秋。
“哈,我赢了。”言秋含笑“吃”了他的棋子。
第三局,李意长又做出难舍难分的局面,棋面纠缠了很久,最后趁言秋不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连成了五颗,他又赢了。
之后连下十局,李意长不再掩饰,通常都是很快就赢了言秋。
李意长放下棋子,靠回椅背,看着言秋,“娘子勿要逗卑臣。”
“你说什么?我逗你?”言秋微讶,“我逗你什么。”
“若非逗卑臣,娘子怎么老是让我赢呢?”
她看着棋盘上还未收的黑白子,忽然想起了穿越以前。
明明过去也不是很久,但怎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原来的世界,还是个学生,周末在家,跟尚在人世的爸妈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格子,下五子棋。她爸总是故意输给她,她妈赢了还要说“你棋艺太差,多练练”。
那时的自己,是多无忧无虑啊。
言秋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如果不是李意长一直观察着她,这么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忽略掉了。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跟我爹、还有我娘下五子棋。”她的声音很远。
“这就是个游戏啊,赢了确实会高兴些,谁也不想老是输嘛,但真为了旁的操纵结果,没什么必要吧。你赢了就是你赢了,我是会有点沮丧啦,但没什么。毕竟会给我让棋的人……”
她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淡了。
“现在不能继续让我棋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不能了。但李意长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的怅然。那种怅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低下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娘子不必太过伤怀。等娘子找到亲戚,安顿下来,日后若能回家省亲,再陪令尊令堂下几局便是。”
言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误会了。他以为她是想这一世家,以为她说的“不能够了”是因为离家太远,但很快就将回去。
但她没有纠正他。
她确实在想家,只不过是上一世的罢了。
“先生说得对。”她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残茶喝了下去。
李意长看着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所有关于言秋的事:带着夫郎孩子住青楼,射粉团一矢中的,曾东风请吃饭被她带着属下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他原本觉得这人不知廉耻、粗俗不堪,但方才以棋试探,此人胜不骄,败不馁,连他递的台阶都不顺着下,依着他递的话茬,装成是她让棋来打肿脸充胖子,是个非常直率坦荡的性子。
此刻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低头的侧脸,他觉得先前的猜测好像太武断了。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箭法精准却不懂礼数,说话俚俗却性格疏阔,实在让人摸不透她的底细。
他知道她所言不尽真,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若露出本来真面目,是什么样子。
“言娘子,”他温情款款,“明日若头还疼,卑臣让人送些安神的药过去。”
言秋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多谢公子。”她说,“夜深了,不打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地上的霜更厚了。
李意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宝瓶门后面,站了很久。
春草凑过来,小声道:“公子,这位言娘子……”
“有意思。”李意长说。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言秋回到自己院子,穿过月洞门。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正房的灯亮着。湘郎披着一件外衫,坐在桌边,四娘还在床上睡得正沉。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言秋,微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娘子回来了。”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四娘,“下臣在屋里听见隔壁有动静,出来一看您不在,连一也不在。问连十一,说您出去了。这么晚了,下臣不放心,就在这等您。”
言秋温和道:“就是有点睡不着,出去走走。你快回去睡吧。”
湘郎乖顺应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言秋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言秋在榻上坐下,仰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快沉下去了,挂在屋檐角上,薄薄一层光,像快要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现在头也不疼了,太阳穴也不跳了。跟隔壁的凤来先生聊天的时候光顾着应付他,倒把头疼给忘了。这会儿回到自己院子,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点睡意都没有。
连一站在她身后,没有走也无旁的动作。
言秋等了片刻,没听见她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连一站在那,如豆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微抿的嘴唇和肌肉紧绷的手臂,分明写满了不赞同。
“想说什么就说。”言秋说。
连一斟酌了又斟酌,终于开口劝她:“殿下,那位凤来先生,是青楼的人。”
“我知道。”
“大半夜的,娘子一个人去他屋里……”
“不是一个人,”言秋打断她,“你不是跟着嘛。”
连一被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属下跟着您是属下的本分。但殿下这般身份,不该和倡门中人混在一处,传扬出去该怎么得了。”
言秋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但也明白她是一片忠心。本来她做为上位者,是不需要向下位者解释一举一动的,想想连一也是为她好,于是耐心安慰她:“连一,虽然我不是很保守的人。但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你不用担心。”
连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个凤来是青楼头牌,今晚跟他也是互相试探而已。”言秋站起来,拍了拍连一的肩头,“今晚不过是聊了几句闲话。他问我什么,我答的都是废话。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从我这儿拿走。我答应你,我会注意来往分寸,不会跟他有不该有的接触的。”
“所以你放心,”言秋继续说,“况且,人家对我也不是那方面的意思。”
那位凤来先生,刚才见着的时候就更明显了,身上的气质和他在前头操琴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非常有目的性的,很沉稳,有自己的人生目标的人。
要不然,他半夜把她请进房,定然对她百般勾引,可他做了什么?跟她下了一夜五子棋。中间旁敲侧击,打听她的身份来历,似乎要把她调查个清楚明白。
谁家青楼这样做生意?若非她脾气好,对方早死八百遍了。
连一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殿下,您还记得,您在西京其实是有未婚夫的吧?”
言秋的笑容凝固了。
“啊?”
她记不得。
她现在连皇帝老妈的脸都没想起来呢。
“未婚夫。”连一重复了一遍,“是侯爷(注①)娘家的子姪,叫赵清颜。侯爷的姐姐,您的姑姑,赵丹的儿子。这事儿是圣上定下的,两家早就换了庚帖,只等您及冠之后完婚。”
言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麻意,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爹的姐姐的儿子?那不就是我的姑表弟?”还是三代以内。
“是呀。”连一点头,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反应这样大。
表姐弟成婚,不是很常见的操作吗?
“近亲啊!”言秋伸手按住额头,这回不是头疼,是心累。
她跟他是表亲,血缘这般近,将来若生孩子,特别容易出问题。什么先天残疾、智力低下、精神分裂,基因性遗传病,都是有可能的!
连一看她脸色比方才头疼时还难看,小心翼翼地说:“这门亲事是圣上点头的。赵家跟皇室联姻,是为了巩固您外祖家的势力。赵丹是侯爷和您最天然的靠山。这门亲事,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关乎您地位巩固的大事。”
言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跟你们说不清楚。”她摆摆手,只觉得已经好转的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知道赵家需要通过跟皇室下一代联姻巩固势力。但是——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连一沉默地点点头。
圣上金口玉言,除非其中一个死了,这桩婚事才有可能作废(注②)。
连一有些困惑,她跟在连捷身边这么多年,同言秋的接触也非常频繁,以前从未听言秋说过对这件婚事不满的话。
从她的角度看,言秋和未婚夫的感情是很好的,常约了一起作耍,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现在的言秋,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个赵清颜,是什么样的人?”言秋问。
“属下跟着少将军见殿下时,曾见过几面,”连一回忆道,“赵小郎跟您同岁,比您小两月,相貌俊俏,性子恭顺,知书达理。很受侯爷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