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好女娘带着自家男人和孩子来逛青楼哇!
待到小院,院门外传来扬声招呼:“某听说头奖已经有人中了?特来拜会。”
言秋心中不耐,正要拒绝,就听那人继续说:“某乃扬州曾东风,来此做生意,这射粉团的活动,就是某主办的。本想着最大头奖今日恐无法决出,没想到娘子射艺超群,某神往之,故来相见!”
今日这院子都是人家提供的,出钱的总有几分面子,当下缓了语气,拱手道:“原是曾娘子当面,在下姓言,侥幸射中,不当什么。”
曾东风胖胖的身躯就占了半个门,她头发有些散乱,衣服倒是完好,大抵是在隔壁的院子里榻上歪着,临时赶过来。
她笑得一脸和气,圆圆的脸儿看着就亲切,倒不引人反感:“言娘子,幸会幸会!”
她纵横商场,惯会察言观色,看出言秋心不在焉,当然自以为明白地了然一笑:“言娘子有事先自便,某将在院中备上酒水,今日午时,扫榻以待,还望娘子拨冗一见。”
约她吃午饭。
这个行。
言秋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房中,林湘已经在医院学徒的帮助下躺好,衣服前襟微微散开,方便查看和呼吸。
连家三个都不方便待在里头,连一守在门口,以防万一,连十一陪着已经醒来的四娘在院子里看蝴蝶,连十九则去收拾车马驴子等杂事。
见言秋掀帘进来,老妇人召她过去,和她叮嘱了不少照顾病人事宜,又让学徒磨好墨,亲自写下药方,给言秋看过讲解过,让她找个人同她一起回医院去取药来煎。
连一顺势接过这个活计,跟着老杏林走了。
言秋一行来得风风火火,院子里人员进进出出,还有马有驴有车,动静颇大。
不仅曾东风得了消息过来,旁的院落里也有人听了声儿,或是得了消息出来打探。
连一很快抓了药回来,抓了把大钱请了楼里的小厮来煎药。
言秋这才开始打量这座院子。
院子不大,但胜在整洁干净,两间正房,一间给湘郎和四娘,一间言秋自己住,连家三人就住在边上的房间里,倒也便利。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此时满树槐花,清香扑鼻。院中还有座小亭,里面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墙角种着几丛或知名或不知名的花,收拾得很是清雅。
有了对症的药,湘郎烧已经退了大半,但人还昏沉着,躺在床上休息。连十九去厨房熬粥,连十一去前头打热水,连一守在院门口,看着四娘自己在院子里玩儿。
言秋坐在石凳上,一口气还没喘匀,外头就有人来相请,说是曾娘子的席面准备好了,请言秋过去一叙。
曾东风在自已包的院中设了一桌席面。
她是扬州来的商贾,出手阔绰,排场讲究。桌上的菜一道道码得整整齐齐,八冷八热,十分讲究。热菜更是鸡鸭鱼肉俱全,中间还摆着一道清炖甲鱼,汤色奶白,一看就是炖了半日的火候。
言秋进去后,看曾东风坐在主位,一身深蓝色绸衫,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见到她来,曾东风起身相迎,刚要打招呼,就看到言秋身后还跟着连家三人,她还没反应过来,言秋弯腰抱起腿边的四娘:“四娘,来,叫曾妲妲。”
曾东风觉得这顿饭吃的可能会不太顺利,但她哪会因此就退缩?
她端起酒杯,朝言秋笑道:“言娘子今日一箭成名,曾某佩服。在此敬娘子一杯。”
言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只嘴唇碰了碰就放下杯子:“曾娘子盛情,本不敢拒,只我还带着孩子,今日这酒水,恐怕喝不了。”
曾东风:……
“来人,上蜜水。”曾东风想了想,又吩咐,“给咱们的小客人上盏热羊乳。”
虽然对方目地不纯,言秋仍是被对方如此细心感到温暖。
她朗声一笑:“曾娘子大气。”
曾东风招呼众人吃菜:“勿要同某客气!”
曾东风办这场射粉团,本来是想砸钱扬名的。
她原本都算好了,头奖设得高,参赛的人就多,怎么着也能热闹个三五天。柞水县的百姓有了谈资,她曾家的名号也就打出去了。到时候再请几个体面人吃顿饭,生意上的路子自然就通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第一天上午,头奖就被一个外来的女娘射走。最贵最难的那个粉团子,一箭命中,干脆利落。
参赛的人一看头奖没了,都兴趣缺缺。哪怕留着让她们射,也射不出来。但人总是有那种心理的嘛——万一呢?
其余参赛者都没心思比了,围观的人也陆续散了,没有悬念的事儿,谁还看?
曾东风听到汇报,说原本热闹的场地,已经变得空荡荡,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扭头问管事娘子:“查清楚了吗?什么人?”
“是个外来的客商,姓言,带着三个人,看样子都是好手。还,还带着夫郎和孩子。”管事娘子压低声音,“那位夫郎昨儿发了烧,她们进城是为了找大夫,这才参加了射粉团。”
曾东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因此,她让人备了一桌席面,亲自去请言秋吃饭。
如今,言秋来了,却是个难搞的。她怀里抱着四娘,喂饭挑刺擦嘴一气呵成。看着竟是个很会带孩子的好娘亲。与她竟然带着夫郎孩子上青楼住的孟浪行径十分割裂,令她难以捉摸。
曾东风几次想搭话,都被四娘奶声奶气的“要吃那个”或者言秋低头擦嘴的动作打断了。
连一、连十一、连十九也没有客气。
三个人坐下来,筷子动得飞快,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像行军打仗一样效率极高。
连十九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筷子又伸向了下一道菜。连十一盛了一碗甲鱼汤,咕咚咕咚喝下去,又盛了一碗。连一不爱说话,但筷子没停过,面前堆了一小堆骨头。
曾东风举着酒杯,嘴还张着,话没说完,就被这阵仗堵了回去。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和言秋拉近距离,套套近乎。
先夸言秋箭法高超,再打听她是哪里人、做什么营生、手下有多少人,然后试探能不能为她所用,就算不能,交个朋友也好。生意人嘛,多条路子总没坏处。
可眼下这场面,她根本插不上嘴。
换作旁人,这顿饭怕是吃得憋屈。但曾东风并不生气。
她端起换成了蜜水的酒杯,自己慢慢喝着,观察着言秋喂四娘吃饭喝汤。
言秋左手抱着四娘坐在她腿上,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了刺,吹了吹,喂到四娘嘴边。四娘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喊了一声“娘,汤汤”。
曾东风眼皮跳了一下,心想:这还真是带着孩子逛青楼啊?
言秋又给小家伙喂汤。
四娘人小嘴小,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言秋及时用软巾试干净了,继续喂。一顿饭下来,竟然干净清爽,哪哪儿都没脏污。
“言娘子,”曾东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曾某在扬州还有些产业,每年都要往北边走货。娘子这一路北上,若有需要,曾某可以——”
话没说完,四娘打了一个嗝,响亮得很,把曾东风后半句话又堵了回去。
言秋低头给四娘拍背,拍了几下,四娘不打了,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言秋拿了一块,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她。
曾东风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娘子这手箭法,是跟谁学的?”
“跟老师学的。”言秋头也没抬。
曾东风噎住。
这叫回答了,还是没回答呢?
曾东风勉强笑了笑:“娘子好技艺。能射中那个粉团子,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得算角度,得有巧劲。曾某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射箭的好手,能像娘子这样的,不多。”
她本来是打算借着这顿饭,跟言秋拉近关系,探探底细。可现在呢?菜被吃了大半,话一句没谈成,连对方的来路都没摸清楚。
曾东风决定单刀直入:“言娘子,曾某是个生意人,讲究个缘分。实不相瞒,今日这场射粉团,原是冲着扬名去的,没想到,娘子技惊四座,竟然这么快就射中头奖。
“既然头奖被娘子得了,那就是娘子的本事。曾某愿赌服输。
“曾某想跟娘子交个朋友。往后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曾某能帮的一定帮。”
她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能人多了去了。
有的人嘴上功夫了得,实事不干一件;有的人闷声不响,能把天捅个窟窿。
言秋是哪一种,她还吃不准,但有一件事她看得明白,这个人有责任心,换言之,有软肋。
对这样小的孩子都这么上心,半点没有不耐烦,同她从前认识的豪杰完全不一样。
对夫郎和孩子都好,还有本事的人,如果交好了,对朋友亦不会差。
言秋终于抬眼看了看她。
曾东风笑着摆摆手:“不是说怪话,是说真心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言秋面前。
“这是醉春楼的常住牌。娘子拿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房钱饭钱,哦,还有药钱,曾某都包了。”
言秋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没有伸手。
连一代主回答:“曾娘子好意,心领了。”
“你要什么?”
言秋却截过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