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们家里?”女人上下打量言秋,看她年轻,身形也瘦削,没什么肌肉的样儿,估量着不像能打的,气又壮了。
言秋手无声地按在腰侧,却没摸到短刀,才忆起刚才坐着烧火,她嫌刀硌人,暂时摘了。
看这俩人不像好人,言秋也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赤手空拳把二人一起制服。
若是她一个人,大不了逃跑,可身后还有孩子。
“这明明是我家。”言秋说得理直气壮。刚才这俩人明明说过这是间空房子。
女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轻蔑,她放下身上的口袋,边说边往言秋那儿走:“这小身板,说话倒横。姐姐我劝你一句,识相的就——”
她没说完。
言秋的右拳砸在她鼻梁上,快得像一条弹出水面的蛇。
女人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后连退数步,脚后跟绊到布袋,摔在地上,布袋散开了口子。
另一个女人脸色一变,伸手去拔腰间的砍刀。
言秋没有给她拔刀的机会。
她一步跨过去,左手扣住那女人的手腕,右肘狠狠撞在她肋下。那女人闷哼一声,弯了腰,言秋顺势一拧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按跪在地上。
接过林湘及时递上的短刀,抽刀出鞘,抵住那女人的后颈。
“别动。”言秋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冰,从女人的耳朵里灌进去,冻住了她全身。
倒在地上那个女人捂着鼻子,疼得直抽气,嘴里含混地骂着:“你……你等着……老子叫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里传来,连家三人呈品字形围过来,将那两名女子围在中间。
“娘子,这里交给属下。”连一接手了二人。
言秋收刀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散开的布袋,散口出撒出来一些粮食。
连十一翻出另一个人的布袋里有几件衣裳,看着都是好料子。以及一把首饰。铜的银的都有,胡乱塞在一起。其中一只银镯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连十一咦了一声,拈起那只银镯子,凑近了看。镯子外则刻着莲花纹样,是常见的吉庆花式,镯面上那块暗红的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脏了,谁知蹭在手指上,还是湿滑的。
这手感……她拿到鼻端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娘子,”连一抬起头,“这上面是血,还没干。”
言秋就着她的手细看那只镯子,目光在镯子上转了一圈。血迹沾在镯子上,顺着刻花的浅凹,洇开了一点,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这些人果然不是好人。
连十九听到她们的对话,狠狠踹了那二人,厉声喝问:“说!这些东西从哪里抢的!”
“血迹新鲜,案发地应该离此地不远。”连十一小心将镯子放回布袋,目光阴狠地扫过那两个被制住的女人。
这俩人开始只当言秋和林湘是对寻常小夫妻,还想着占点便宜,万没想到踢到了铁板上。顿时鬼哭狼嚎地把刚才在哪犯的案,怎么犯的案,都竹筒倒豆子般地抖了个干净。
“我……我说。”那个被言秋砸了鼻子的女人先开口了,声音瓮瓮的,鼻血流进嘴里,她也顾不上擦,“我们是跟着赵大混的。说是采买,其实就是出来抢。附近的村子都被我们刮过好几遍了,没啥值钱的了,这次就走远了些,想去隔壁村碰碰运气。”
“在路上,”另一个接话,声音发抖,“遇到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说是走亲戚的。外乡人,不认识我们……”
连一目光一凛:“然后呢?”
“我们就……就把她一刀砍了。”那女人缩了缩脖子,“孩子手上戴着这个镯子,我们就摘下来了……孩子……”
“孩子怎么了?”言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言秋走过来,在她们面前站定。她没有蹲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暮色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冷意,像冬天的风,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我问你们,”她说,一字一顿,“孩子怎么了。”
“也……也砍了。”那个捂着手腕的女人声音小得像蚊子,“镯子戴着,不好摘,就……就一起……”
话没说完,连十九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踹了个四仰八叉。
“你们还是人吗?”连十九咬着牙,刀尖抵住了另一个的喉咙,那女人吓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言秋抬手,止住了连十九。
她没有看那两个女人,转向连一:“让一个人带路,去现场看看。”又看了看连十一和连十九,“你们俩去,骑马。腿脚快。”
连一点头,把那个捂着手腕的女人从地上拽起来:“你带路。”
连十一和连十九各自牵过马,连十一将那女人横搭在马背上,用绳子捆了手脚,自己翻身上马。连十九也上了马,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林子边缘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连一将剩下的那个女人按在石头上,刀架在她脖子上,冷声道:“别以为你就能闲着。不怕告诉你,赵大被我杀了,就用的这把刀,直接砍的头。你们的老巢,也被我一把火烧没了。现在,把你们干过杀人越货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要是被我发现你不老实,就削你一根手指。看看你有几根手指好削。”
听到这些人杀了赵大等人,女人吓得浑身抖若筛糠,嘴里开始颠三倒四地往外倒话。
哪年哪月劫了哪支商队,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谁下的手,谁分的赃。
连一不紧不慢地问,她就嗑嗑巴巴地答,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条被攥住了七寸的蛇,再怎么扭也挣不脱。
言秋坐在灶边,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湘郎抱着四娘,早就退到了空屋的角落里,用手捂着四娘的耳朵。
四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扒着湘郎的手,嘴里含混地喊“爹爹”,湘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没事,外头吵。”
时辰尚早,四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晚霞,被捂住的耳朵仍能听到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听到外头女人一问一答的说话声,只是声音糊在一起,她又听不懂,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四娘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但湘郎知道。
他听不下去了,低下头,把脸埋在四娘的小肩膀上。
很快,外面传来女人拉长了声音的嚎叫声,又很快止住,越来越远,再后来,就没声儿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林子里传来了马蹄声,是连十一和连十九回来了。
马跑得急,浑身是汗。连十一的马背上已经没有了那个土匪,只有她自己。
两人翻身下马,走到言秋面前复命。
“娘子,”连十一抱拳,声音有些闷,“到了地方,人已经……没了。大人被刀砍的时候怕是当场就不行了,孩子……孩子断了一只手。”
连十九抿了抿嘴,接话道:“我们把衣服给她们穿上,把她们埋了,在路旁边的大松树下头,做了记号。将来若是有家人找过来,也好有个地方祭拜。”
“那个土匪呢?”连一问。
连十一抬眼看了她一下:“杀了。”
她顿了顿,又道:“到了地方,那个女人还想跑。跑了三回,抓回来三回。第三回,属下一刀砍了,就地埋了。这种人,不配活着带回来。”
言秋没有责备她。
她站起来,走到灶边,拉长袖子垫着手,将陶罐的盖子取下,用长勺子在里头搅了搅,觉得做熟了,于是招呼大家吃饭。
“粥熬好了,先吃饭吧,大家都累了。”
火膛子里的火已经只剩暗红的一点影子。
连家几个刚杀过人,都不想去碰吃食。
林湘从里头快步走出来,用布垫着手,将罐子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又用勺子分成几碗。粥还烫着,他放在一旁晾着,转身立到一旁,十足是个下人模样。
言秋先端起较少的半碗粥,走到湘郎面前,递给他:“先给孩子吃”。
湘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伸手接了碗,指尖碰触到言秋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言秋的手很稳,没有回避他,只是对他笑了笑。
湘郎低着头,把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四娘。
四娘张嘴接了,吃得很香,不知道方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两个突然冒出来打扰她玩耍的女人为什么不见了。
言秋靠在空屋的门框上,看着暮色沉下来的林子。
“连一,”她说,“明天一早,去隔壁村看看。那个探亲的女人和孩子是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该通知的,通知到。”
连一应了一声,收刀入鞘,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连十一和连十九帮着把尸体拖到林子里,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埋了,又翻了新土上来,掩盖血迹。
三个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空屋前的空地已经看不出方才的痕迹,只有风里还有血腥味,挥之不去。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