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身子瘦削,和力气见长的赵大正面冲突,并不占优势。如果不顾及自身,凭着经验,再打一会儿也能赢。但桥太窄,桥下还是湍急的溪水,赵大又不要命般地猛攻,刀刀紧逼,令她无暇他顾。
连十一从侧面绕到赵大身后,短刀抵住她的后腰,一刀贯穿赵大的腰腹,刀尖从前面露出来。
赵大惨叫一声,砍刀脱手,身体前倾。
连一不等她倒下,反手一刀,削过她的脖颈。
赵大的头颅飞出去,落在桥面上,滚了两圈,从桥栏缝隙中掉了下去。扑通一声,很快被溪水吞没。
大量的血从无头的尸身的脖腔里喷涌而出,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淌。
剩下三四个匪众全傻了。
她们看着赵大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连一手中滴血的刀,看着连十一把短刀从赵大身体里抽出来,看着连十九横刀挡在桥中间。三个人,像三尊杀神。
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器,当啷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四个人齐刷刷跪了下来,额头贴着湿漉漉的桥面,浑身发抖。
“老大!”其中一个抬起头,冲连一喊,“赵大死了,您就是我们的老大!我们跟您混!”
连一低头看着她,嘴角抽了抽。她抬起脚,想把那人踹开,啐一口“谁稀罕”。
“真的?”言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连一收回了脚,扭头看言秋。
言秋站在翻倒的驴车旁,湘郎抱着四娘缩在她身后,四娘已经不哭了,只小声抽噎。
言秋的目光越过连一,落在那群跪地求饶的匪众身上,冷得像冰。
“审一审。问清楚,她们还有多少人,老巢在哪儿。”她压低声音,“山上也许有粮食。”
连一领命,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血迹,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最近那个匪徒的肩膀上,将她压趴在地。
“都听好了,”连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无情的刀子,刮得人生疼,“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谁不老实,或者少说一个字,赵大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明白了么?”
匪众们把头磕得咚咚响,争先恐后地点头。
连一将刀架在那个最先开口求饶的土匪脖子上,冷声道:“你们老窝在哪儿?还有多少人?”
那土匪吓得浑身发抖,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原来这些人以赵大为首,共有十来个姐妹,除了她们,山上还有八九个人,平日靠劫掠过往商客为生,藏粮食和赃物的地方也在山上。
连一一一问下去,这几个人手上都沾过血。有的杀过人,有的抢了货还将人推下河,最轻的那个叫刘七,入伙不到三天,只跟着望过风,还没真动过手,这次带她出来,就是要她交投名状。
连一抬头看了言秋一眼。
言秋微微点头:“有命案的,死。”
刀光闪了三下。几个匪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刘七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连一的刀尖抵住她下巴:“想活命不?”
刘七拼命点头。
“带我们上山。”连一说,“从现在起,你是介绍人,我们是你拉来入伙的。走漏半个字,你知道下场。”
刘七哆嗦着爬起来,连十一足尖挑起一把刀递过去,让她别在腰间,她颤巍巍接过,手一直在抖,弄了三四次才把刀放好。
连一回头看了一眼翻倒的驴车和满河漂散的黑木耳,皱了皱眉。
湘郎蹲在河边,看着那些被水泡散、顺水漂走的黑木耳,心疼得直皱眉头:“好好的东西,就这么糟蹋了……”
连十一和连十九将已经快空了的板车推正,连一哄好驴,言秋将湘郎和四娘重新扶上了驴车,淡淡道:“东西没了再买,人命没了就没了。”
反正本来就是拿来当幌子的道具。不过,想到山上还有七八个人——
言秋低头看了看河里那些泡得发胀的黑木耳,又看了看湘郎,她翻身下马,走到河边,示意连十九捞了一篓被水泡过的木耳上来,挂在驴车上。
“娘子,不是说不要了吗?”连一问。
言秋擦了擦手上的脏水,重新上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到山上去,也许用得着。”
让刘七走在最前面。一行人弃了官道,朝山上的小路走去。
刘七走在最前面,腿还在打颤,但步子不敢慢。连一的刀鞘一直抵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像个无声的催促。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灌木丛生,枝杈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
连十一牵着驴,驴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篓泡过水的黑木耳和几件行李。
湘郎抱着四娘坐在车上,四娘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湘郎胸口,对周遭的危险浑然不觉。
言秋骑马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势,默记着地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是几间低矮的木板房,院子不大,地上散落着酒坛子和啃剩的骨头。七八个女人正蹲在地上赌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刘七?”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骰子,“赵大呢?这些人是谁?”
刘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赵……赵大姐她……她路上遇到点事,让我先带人回来。这几个是……是新入伙的,路上碰见的,想跟咱们干。”
那女人眯起眼,目光从刘七脸上移到连一身上,又看了看连十一和连十九,最后落在最后的言秋身上。她打量了几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新入伙的?看着不像跑江湖的。”
连一抱拳,面不改色:“我们是从北边下来的,路上货被劫了,没了活路,也没处投奔。听刘七说赵大姐这边仗义,想入伙混口饭吃。”
“仗义?”那女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骰子一丢,“赵大那婆娘,有好事从来不叫我们。她人呢?”
“说是遇上个熟人,打秋风去了,不让我们跟着,让我们先滚回来。”连一说得自然。
那女人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反正她们人多,且这是她们的地盘,还怕这三四个看着就瘦削的女娘?更何况,还带了个男人还有小崽子。能顶什么事。
她朝身后挥了挥手:“行了,先进来吧。等赵大回来再说。”
一行人进了院子。连一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木板房四间,左右各两间,中间是个大通铺,地上铺着稻草。赌钱的匪众一共七个,加上刘七和赵大,还有两个不在场。
连一数了数,问了一句:“咱们山寨,就这些人?”
女人自称李二姐,闻言大笑几声:“哈哈哈,新来的,你真会说话,就这破地方,还山寨呢,赵大难不成想当寨主,将来娶个压寨夫郎?”
她翘着腿坐在木墩上,歪头看她:“怎么,你要跟姐姐们比功夫?”
“不是不是,”连一笑着摆手,“就是好奇,咱们这一共多少人?小的也好心里有个数,将来不要错认了自家人。”
李二姐掰着手指头:“加上赵大,加上刘七,再算上两个下山采买的,拢共十二三个。够了,这地界上没人敢惹咱们。”她说着,目光落在驴车上那篓木耳上,“那是什么?”
“木耳,”连一说,“就是咱走的货,结果全泡水里了,就抢出来这一篓。”
木耳附近知名,常见的东西,又不是肉,也不是粮,不能解馋,又不能当饭吃。李二姐撇撇嘴,顿时失了继续探问的兴致。
连十一和连十九把驴车卸了,拴在院子角落。
湘郎抱着四娘坐在车板上,低着头,不让人看清脸。
言秋把马拴在栅栏边,走过来在连一身边坐下,顺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连一。
她没说话,但连一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先摸清底细,别急着动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连一和连十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匪众聊天,套出了不少话。
这伙人跟着赵大干了四五年,劫过的商队少说也有二十几支,杀过的人不下十个。有两个专门负责把被抢的商客推下山崖,有个喜欢先奸后杀,还有个曾经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摔死在石头上——说这话的时候,那女人还在笑,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连十一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连一按住她的手腕,面上依旧带着笑。
言秋坐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她的右手轻轻摩挲着短刀的刀柄,拇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湘郎抱着四娘,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天色渐渐暗下来。连一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大家伙儿还没吃饭吧?我们还有些木耳,不如做了给大家尝尝,算是入伙的见面礼。”
木耳有甚好吃的?李二姐不太有兴趣,只问:“有酒没有?”
连一说:“今日是来不及了,下回小的下山,再给姐姐打酒来吃。”
李二姐看她乖觉,十分满意,大手一挥:“行,去做饭吧。厨房在左边那间。”
做饭向来是男人的活计,湘郎抱着四娘站起来,欲把孩子交给她,言秋示意连十九接了,自己提着那篓已经被脏溪水泡发的木耳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口铁锅,案板上搁着几把菜刀和一堆干辣椒。
浸了水的木耳颇重,湘郎一个人搬不动。
言秋和他一起把木耳倒进盆里,用清水淘了两遍,切成丝,拍了几瓣蒜,切了两个干辣椒,言秋又找到了一瓶醋,直接将木耳丝泡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锅热了倒油,油冒烟了放蒜末和辣椒,爆出香味,再用勺子浇了些到木耳丝上,木耳被热油激得噼里啪啦地响。林湘熟练地用锅铲翻动,让每一丝都均匀地沾上了油和调料。最后出锅,装了三海碗。
凉拌木耳。没有肉,没有别的配菜,就是香得勾人。
湘郎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
匪众们闻着香味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好香!”“刘七,你小子哪儿找来的手艺人?”“快快快,筷子拿来!”
连一接过一碗,放在桌上。连十一和连十九也帮忙摆碗筷。言秋坐在一旁,没有动筷子。
李二姐第一个伸手,夹了一筷子木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够味!”其他人一拥而上,三碗木耳很快被抢了大半。有人嫌辣,灌了几口凉水,又继续吃。有人边吃边骂赵大不回来,耽误了喝酒。
湘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一口一口地把木耳吃下去,手里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连一假装吃了几口,其实都落到了袖子里,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走到院子边上,像是在看风景。
连十一和连十九也跟着停了筷子,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有利位置。
言秋始终没有动筷子。她还不会连家几人假装吃菜的功夫,不如不动,只推说受了风,不能吃辣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地位最高,吃得最多的李二姐忽然皱了皱眉,捂住了肚子。她弯下腰,脸色发白:“这……这木耳……有毒?你们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