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你……你们要放了我?”
言秋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这人向来不爱见血。温娘子是怎么死的,你就怎么死罢。”
卫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哆嗦着:“你……你不能……我嫂嫂可是——”
“县令是你嫂嫂,可不是你娘。”言秋无情地堵住她的话头,“就算她是你亲娘,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整个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一声惊雷,震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连一和连十一对视一眼,明白了言秋的意思,这是要将此事管到底了。
连一和连十九把卫三从地上提起来,拖着往外走。卫三张嘴想开始叫,连十九眼疾手快从地上随便找了块臭抹布,塞进她嘴里,尖叫声霎时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
连十九在天井处依言挪来一口盛着雨水的大缸。
言秋看向连十一:“湘郎呢?”
“在后面屋里,”连十一说,“要叫他过来么?”
言秋朝后面的屋子看了一眼。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知道湘郎在听,从方才审问一开始就在听。她没有叫他过来,有些话,隔着门听就够了。
不过现在她想问问,他想不想亲手把人送走。
林湘在门后听了所有对话,知道了自家妇主的死因,想到她死前该是多绝望,已经泪流满面。
听到言秋叫他,他打开房门,走出来,对她行礼:“湘郎多谢娘子大恩。”
言秋伸手虚服他一下:“你想不想亲手报仇?”
湘郎眼睛一亮:“可以吗?”
言秋亲将他引到天井处:“自然可以。”
连十一和连十九已经将卫三的头多次按入水中,让她出气多进气少了。
因为后院是主家的地方,加上雨势不减,吵得很,前头零星住着的客人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
湘郎看到卫三的惨状,心中十分畅快。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把摁在仇人后脑。
……
客栈后面有一条河,是乾佑河的支流,平时水不深,但下了两天暴雨,河水已经涨到了岸边的桃树根。水流很急,浑浊的水裹着泥沙和枯枝,打着旋往下游冲。
言秋站在河边,雨水浇透了她全身,衣服里里外外都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但她没有动。
连十一和连十九将卫三拖到河边。
卫三僵直的双脚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但连十一和连十九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雨越下越大。
连十九扯开卫三身上所有的捆绑物,扯掉卫三嘴里的布条,二人合力,将尸体推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卫三的身体在浑浊的河水中连浮起来一下都没有,就被泥水裹着沉了下去。
湘郎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跟在几人身后。他没有打伞,任雨水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他看着河里那些渐渐散开的水花,看着卫三最后一次冒头,然后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连十九捡起一根长树枝,伸到河里探了探,又收了回来。她看了看言秋,言秋点了下头。
“走吧。”言秋说。
四人转身离开河边。
走出几步,言秋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湘郎,走吧。”
雨幕中,客栈后面的河还在涨,水声轰鸣,盖住了一切。
几人都没有回头,只听到身后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声。
干了如此大的一票,此地能再待了。
等雨势小些,就得离开。
也许是老天看到大仇得报,十分开颜,雨渐渐小了。
连一下去看马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湘郎。
湘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抱着四娘,正要下楼。他脸上的旧伤还没消,青紫一片,嘴角的血痂还没掉,但他把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也穿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他看见连一,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连一也点了头,擦肩而过。
湘郎抱着四娘走到客栈前院的花池边。花池不大,用青砖砌了半人高的围栏,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正值花期,尽管雨点很大很急,仍是顽强地开着不少花朵。
湘郎蹲下来,把四娘放在地上,让她自己站着,然后伸手去拔被风雨带来的杂物。
四娘小小的身子站在花池边,歪着头看父亲,奶声奶气地问:“爹爹,花花?”
湘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对,花开了。”
湘郎从花池边站起来的时候,四娘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油菜花,花瓣被她揪得七零八落。
“爹爹,花花。给娘。”
湘郎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四娘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她娘亲的。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四娘脸上的泥,轻声道:“四娘乖,娘会喜欢的。”
言秋站在楼上,看着屋檐最后一滴雨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连十九从井边站起来,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娘子,咱们什么时候走?”
言秋抬头看了看天。暴雨洗过的天空蓝得发亮,云很低,一团一团地堆在山脊上,被阳光照得像着了火。
“今日太晚,”她说,“明天吧。”
林湘摘了客栈前院的一些花,并酒水吃食,提着个食篮,就抱着孩子出了门,应是要去亡妇坟前祭奠。
大仇得报,确实应该报与亲人知晓。
言秋立在楼上的窗前,看着他抱着孩子越走越远,没有叫住他,也没有陪他去的想法。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其实疑惑是从和宋怜生溶洞一夜时就埋藏心头的,只是她也不好拿这件事去问连一,再说连一是连家的下属,也不一定知道她的隐私吧?
那就是,她到底有几个好弟弟?
言秋非常清楚地知道,在穿越之前,她是母胎solo一枚,根本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和宋怜生的那次,她却像是无师自通了一样顺利,特别是,她除了舒服,没有别的不适。
后面的问题可以归究于女尊世界生理构造可能不太一样,前面的事应该怎么解释?
她肯定是实操过,且不止一次,才会如此丝滑吧。
那什么,她这具身体才十八岁没错吧?这么早就……对身体不好的吧?何况这是古代,没有相关的道具,乱来要是得病了可怎么办?
满脑子乱麻没理清楚,又让她遇上了林湘。
言秋捏了捏眉心。她非常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在林湘靠在她怀里时,她并不觉得尴尬或是不习惯,相反,她习惯得很,而且,非常自然而然地就……
她该不会是什么性转版的种马吧?
连一说她是四殿下,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四殿下”是什么样的。
她失忆了,脑子里连半点记忆碎片都没有,完全是一片空白。
目前,她只知道自己是四殿下,知道有人在追杀她,知道西京里有人在等她回去洗冤。但她不知道那个“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受人爱戴还是被人憎恨?那些追兵为什么要杀她?是奉了谁的命?
还有,她应该也是有生父的吧?生父是谁?他长什么样?对她好不好?
这些问题,连一回答不了。连一能回答的只是“殿下从前喜欢看游记”“殿下自己挑了封地因为那里有入海口”。这些碎片有用,但不够。她需要更多。
虽是夏初,因下雨空气湿润而微凉。风灌进来,吹得人心里身上都舒爽。
林湘祭拜过亡妇回来了,带着孩子前来拜见言秋。
“镇安县,下臣父女是待不下去了,只求娘子能捎我们一程,让我能把四娘带回温家本家。”
言秋敛眸:“……行。”
林湘没说他的安排,不过,要去投奔,总没有只把孩子丢在那里,他独自跟她走的道理。
卫三是个混球,常与人鬼混,几日不上衙门也极正常的。几人不紧不慢地又歇足了一夜,在第二日清晨离开客栈。
林湘的行李不多,言秋让他直接放到她们的车上。
“你手上不提行李,旁人便只当你在县内走走,不会疑你。”
路上湿滑,这弱的弱,小的小,再拿上行李,可怎么走呢?
言秋一行人离开半日,镇安县又来了人,正是落后几步的王让一行人。
客栈就在城门附近,她们很快进去,却发现遍寻不到客栈主人。
几个客人都被她们揪出来问话,吓得瑟瑟发抖,语无伦次,等王让放他们走的时候,连店都不住了,纷纷取了行李逃了。
在客人们的话语中,王让等人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张平:“连家的人来过这,然后把客栈的老板妇夫都杀了,卷了钱跑路。真稀奇,听说还有个极小的孩子?连家不是号称是仁义之师,从不杀父孺吗?”
刘洋也纳闷呢:“这谁知道?莫不是客栈的人听到什么了?”
王让看着空空如也的银匣,思索着:“会是什么?让连家人大开杀戒。”或者说,连家在保护什么?竟然要一路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