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回手,把沾了尸体□□的布条慢慢取下来扔掉。
“连家的刀法。”王让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张平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连家?跟着四殿下的那个连家?”
“对。”王让站起来,把火折子递给刘洋,“连家是军中的刀法,更直接,少花巧。能指使动她们的人,只有一个。”
连大将军。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王让拍了拍手上的土:“宋家老五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她看着那座新坟,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然连家的人不会动她。”
“那——追?”刘洋问。
王让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追。”她拍板。
张平不解:“那宋家那老的呢?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王让暼了她一眼:“那老货跟个蚌壳似的,嘴紧的很。今天问了她半天,一句有用的话没有。要让她说实话,必得上手段。到时候把人弄死了,可怎么收场?”
她倒不是真仁慈,只是怕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人弄死弄残,又要跟当地官员周旋,严重拖慢进度。届时若误了上头的事,吃挂落的不还是她。
“有这闲工夫,不如先找找连家的人,还有宋家那小的。”
小的总没有老的精。
“宋家那老货说她女儿收账去了——放屁!宋家小的受的是刀伤,五天能好全?定然是跟着连家的人逃了。她们带着一个受伤的宋元书,走不快。往北,只有一条官道。”
——
同前两个县一样,镇安县亦不大,一条沿着水流而建的东西向的主街走到底,县城就走完了。
县门口第一条巷子口就是县里唯一的客栈。
言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连十九招呼着店家帮忙收着黑木耳篓子。二十来篓,层层叠叠码在板车上,要连车带货一起收到库房里。
连十九忙活完,拍了拍手出来,抬头看见言秋,咧嘴一笑。
言秋点点头,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右臂还是肿的,比昨天好了些,但拉弓还是不行。
连一说带了活络油,给她推拿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表示同意。
连一搓热了手,言秋也把衣服解了,露出受伤的那只胳膊。
她用左手倒了碗水,慢慢喝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程——出镇安县,过乾佑河,翻黄花岭,再走三日就能到京畿地界。
忽然手臂上传来一阵酸痛。
同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含糊的叫骂,听不清楚骂的什么,但那语气里的狠戾隔着楼板都扎人。然后是一记皮肉相击的脆响,伴着一声低哑的闷哼。
言秋和连一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竖着耳朵听去。
隔壁的闷哼变成了压抑的抽气声,像有人在咬着牙忍耐,忍到极限了,还是泄出了一丝。
“娘子。”连十九从门口走进来,压低声音,“有人在打客栈老板郎,听口音是本地人,穿着官靴。”
言秋放下碗,又举起来喝水:“不干咱们的事。”
皮鞭抽实皮肉上的脆响,让老板郎没控制住声音,哀嚎出声,听着就痛。
想到方才见到的热情面庞和周到接待,言秋终是放下碗,闭了闭眼:“走,去看看。”
她只将外裳匆匆披上,推门出去。
走廊很短,楼层不高。她走到楼下,穿过大堂,后院的房门虚掩着,叫骂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护着那个孽种?这孽种不敬娘亲,教训他两下怎么了?!”
又是狠狠的一记抽皮鞭的声响。
言秋推门而入,几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施暴的手。
女子眉头一拧,想把手抽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喊:“你谁啊?放开我!”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神凶恶,穿石青色圆领袍——是个九品官。她手里攥着一条皮鞭,鞭梢沾了血。
连一和连十九联手把人架住,言秋没再看她,目光落下。
不大的院子里,老板郎跪在地上,衣衫被扯烂了大半,露出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青紫红肿的伤痕,有些已经破了皮,血珠顺着腰线往下淌。他低着头,双手护着怀中的孩儿,身体因剧痛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见有了变故,男人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全是伤,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淌到下巴上。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拼了命也要护住什么的眼神。
他的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
小小的一双手,从破烂的衣襟里伸出来,紧紧攥着男人的里衣。随着男人抬头的动作,露出一双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像受惊的小兽。
女人还在挣扎:“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知道老娘是谁吗?放手,放开我!”
言秋这才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淡淡道:“住店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看。放开她吧。”
后半句是跟连一她们讲的。
“看什么看?”女官重获自由,嗤了一声,甩了甩鞭子,“老子教训自家男人,碍着你了?”
那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不是……”
“闭嘴!”女官扬起马鞭,还想往男人身上抽。
男人害怕得紧紧闭上眼睛,但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言秋伸臂格挡了一下,鞭梢卷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红痕。
连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女官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中杀意弥漫。
言秋抬手一抽,硬生生用蛮力把马鞭从女官手中夺过来,隔空按住了连一的杀意。
“这位少府(注),”言秋的语气不紧不慢,“教训自家男人,自然不关我的事。只是这屋子隔音不好,吵得楼上睡不着。况且,教训人,有许多方法,何必动粗?”
这老板郎看着就不像坏人,纵有过失,罚他三天不和此人同房得了。
那女官恶狠狠盯着言秋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她也不和男人孩子较劲了,踱步走过来,在言秋面前站定,仰着脸——她比言秋矮半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外来的?”
言秋垂眸:“路过的客商。”
“客商?”女官又笑了一声,“少管闲事。老子是镇安县的县尉卫三,这地界上,老子说了算。”
她伸出手,想拍拍言秋的肩膀,却被她躲开,顿时脸色黑沉:“回你屋去,别找不自在。”
卫三其实想教训言秋一顿的,但好人不吃眼前亏,言秋一行人看着就不好惹,她纵有官身,真遇上什么不要命的家伙,也讨不了好处。
言秋想了想,低头吩咐男人:“老板郎,劳你给送些热水来,要快。”说完,才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院里的打人声终是停了。
只有卫三在里面不甘不愿地嚷嚷:“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干活!”官靴声踢踢踏踏地走远了。
连一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言秋一眼。
言秋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倚在窗前,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人走动上楼的声音,老板郎声音微哑地说:“客官,您要的热水。”
连十九开门放人进来。
言秋回头看,老板郎显然已经收拾过了,衣裳换了件完好的,头发也重新挽过,梳了个垂在侧边的发辫,将他脸上被打伤的地方勉强遮了遮。
他低眉顺眼地将热水放在架上,又递上干净的软巾,行了礼就要告退。
“哎,你叫什么?”言秋叫住他。
男人犹豫了一下:“下臣,湘郎。”
言秋点头。
她问他名字,是不想冠以卫姓来称呼他。那样的人渣,不配。
到了第二天早上,卫三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湘郎正在里间同孩子睡觉,听到动静忙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就加紧脚步走出门,把房门关好。
一转眼,看到卫三直勾勾的眼神,湘郎心里就是一咯噔。
卫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可乐的,慢慢浮起笑,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暧昧。
湘郎忙低头去检视自己衣着是否有哪里不妥,他抓紧了领口,惧怕地望着眼前人。
卫三流里流气地说:“那客商,是看上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