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她说。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宋元书点点头,有些叹息地看了宋怜生一眼。这回是真的告别。
宋怜生垂着眼,有些哀伤,但看起来还好。
宋元书心下稍安。
昨夜发生了那样大事,宋元宝看起来已经被刺激疯了,若是宋怜生也有异状,她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连一和连十九合力将宋元宝捆上丢上马,又搀扶着宋元书下山。
这回言秋和宋怜生一同走在最后。
宋元宝起初还挣扎着,被帕子塞住的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后来就被颠晕了头,软趴趴地瘫在马上。
到了山下官道旁,几人分作两拨,各立一方。
言秋逆着晨光,目光在宋怜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宋元书身上。
“宋娘子,”她抱拳道,“后会有期。”
宋元书行礼不便,只深深鞠躬,正色道:“殿下大恩难以为报,前路凶险。宋某虽不能随行,但但凡殿下途经处有宋家铺面,凭此信物,可调用银两与人手。只可惜宋家能量有限,最远的分号只在柞水县,再远,就鞭长莫及了。”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绿玉佩,双手递上。
昨夜同生共死,又和宋怜生……如今已不算外人,言秋也不同她客气。她大方接过,收进怀中,郑重道:“宋娘子义举,言秋铭记。”
“不必言谢。”宋元书笑了笑,“你救过我们姐弟的命,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宋元书:“殿下保重。”
宋怜生站在岔路口,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晨风将她的披风吹起来,像一面青色的旗帜。
他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
宋元书骑着马慢慢走到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宋怜生才收回目光,低低地说了一句:“长姐,我们回去吧。”
宋元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调转马头,朝来路缓缓行去。
宋怜生跟在她身后,一路上什么也没说。但宋元书注意到,他攥着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那个位置是胸口,阿生他,一定很痛吧。
宋元书的夫郎是母亲定下的商业伙伴家的儿郎,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有些不是很能理解,不过宋怜生是她亲弟弟,她不会因为不解就质疑他,只想着回去之后,慢慢劝着他就是。
安业县城门外,今日格外热闹。
天刚亮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就点了一队人出城巡查。
昨夜有人看到城北方向有亮光,红的,像是信号烟火。不知是什么事情发生。城门官紧急召集人手,眼也不闭地守了城门大半个晚上,却没见任何异动。
队长姓周,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卒,知道信号弹来之不易,昨夜定有事情发生,不敢怠慢,天方亮就带了十几个人出城往北面搜了过去。
搜到官道边上那条岔路口的时候,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周队长扒开灌木丛,脸色当场就变了。
四具尸体,三女一男。
尸体都算完整,中间背面朝上者那身衣裳看着最好,应是主人,其余皆是随从。
有个手下大着胆子将人翻过来:“是宋家的人!”
安业县不大,富户就那么几家,宋家人穿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宋锦言那张脸没人会认错。
她还没来得及做其他的,就听见官道上传来嘚嘚马蹄声。
宋元书骑马走在最前头,左臂缚着布条,透出斑斑血痕,面色苍白。身旁跟着的马上还驮着个裹成粽子般的人。
周队长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是宋五娘家的宋元宝。
宋怜生则独乘一骑,跟在两位姐妹身后,看上去也十分狼狈。
“宋大娘子!”周队长迎上去,问她,“这是怎么了?”
宋元书翻身下马,因左臂不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周队长扶住。
她站稳之后,看了一眼那些尸体,眼神黯了黯。
“昨夜,我和弟弟出城有事,姨妈不放心,带人跟了来。半路上……遇上了匪徒。姨妈和她的随从都遭了毒手。我只救出了元宝和弟弟。”宋元书的声音沙哑,听着十分痛心。
周队长皱了皱眉:“匪徒?多少人?长什么样?”
“夜里太黑,没看清。”宋元书沉痛地摇头,“我只记得他们人不多,但都有兵器。我急着逃命,天亮才敢出来。”
周队长看了她僵着的手臂一眼,又看了看宋怜生额头上敷着药的伤口,再看看被捆得结实的宋元宝,疑道:“元宝怎么了?”
宋元书重重叹了口气,亲自引了周队长到宋元宝面前,让她看到堂妹目光涣散的模样:“周队长,你别吓着。”
她轻轻将帕子从宋元宝嘴里扯出来,瞬间,尖锐的叫声就把周队长震得后退数步。
周队长惊疑不定地指着她:“她,她怎么了?”没听说宋五娘家的小娘子是个疯子啊!
宋元书慢条斯理地将沾满了口水的巾帕又再塞回去:“被吓着了,我怕她伤到自己或是旁人,只能先捆了她。”
周队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宋家在安业县扎根几十年,每年给城门的孝敬银子就没断过。宋元书这个人,周队长也打过几次交道,行事稳妥,是个可信的商户子。
她这般说,应当不会有假。
这时,手下初步检验的结果也报到她耳边,确实是被会武功的人杀掉的。
“刀口整齐且深,刀法凌厉,咱这县里没有这样的高手。”
那就不会是宋元书杀的。
“宋大娘子受惊了。”周队长侧身让开回城道路,比了个请的手势,“先回城吧,尸体我派人帮着运回去。这事儿得上报明府(注),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宋大娘子去一趟衙门。”
宋元书点头:“应该的。”
她重新上马,带着宋怜生和宋元宝先进了城。
身后,周队长招呼手下将灌木丛里的尸体抬出来,用草席盖了,装在板车上,吭哧吭哧地往城里拉。
报信的人先一步回传,消息比尸体先到宋家。
宋元书的母亲宋锦程正在前厅喝茶,听下人禀报说大小姐回来了,在外面受了伤,五娘宋锦言死了,手里的茶盏直接摔在了地上,碎了好几瓣。
“什么?!”宋锦程霍然站起,脸色煞白。
等她冲到门口,宋元书已经下了马,正被下人扶着往里走。
宋锦程一把托住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左臂绑着布条,散发着药物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衣裳上又是血又是灰,形容憔悴。但神色还算镇定,神志清醒,应该没有大碍。
又去看宋怜生,见他伤了脸,心下就是一咯噔。
男儿相貌何等要紧,宋怜生婚事上本就刚有一个槛,宋家上下都知道她刚赶走了看好的赘妇,如今再伤了面容,可如何是好?
再见到管家使人抬着个绑着人进来,认了会儿才看出是她五妹的女儿宋元宝。
“怎么把元宝捆成这样?”宋锦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你五姨呢?”
宋元书抿了抿唇:“元宝受了刺激,五姨……在后面的板车上。”
宋锦程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消息居然是真的。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闻言身形晃了晃。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扶了坐下,揉胸的揉胸,端水的端水。
忽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五娘,五娘啊!你死得好惨呐!是谁下了这样的毒手哇!你怎么就抛下我们孤儿寡父的去了啊!”
是五姨夫。
五姨夫姓陈,平日里就尖酸刻薄,骂狗撵鸡的。除了对着自家妇主和好大儿元宝,都没甚好脸色。特别是宋家分了家产之后,他们家只得那么一点,就对宋大当家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是他身为男子,不好跟女娘面前放肆。但私下里难听话没少说。
此刻他趴在板车上,抱着草席里裹着的那具被割了喉的尸体,哭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谁!是谁干的!”他抬起头,眼珠通红,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宋家大门上。他突然站起身,冲进宋家主家。
“是你!”陈姨夫的手指几乎戳到宋元书脸上,“一定是你!你五姨跟你一起出的城,为什么她死了你还活着?!你这个贪生怕死的东西,是不是你把你五姨推出去挡刀了?!你赔我五娘!你赔我——”
宋大当家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声音不大但很威严。她语带警告:“五妹夫。元书也受了伤,还救出了元宝。五妹的死,我也很难过,但此事同我家元书无关。你不要颠倒黑白,诬蔑好人。”
“无关?!”陈姨夫尖叫起来,“她死了!你五姨死了!你们姐弟俩活得好好的,你跟我说无关?!”
宋元书的声音虚弱却很镇定:“阿娘,先把五姨他们的尸首收进来,大门关上。”
这是个很正常的做法。
无论他们宋家有多少龃龉,那都是门起门来解决的家事。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陈姨夫却以为抓到了什么把柄,让人顶着门,不让关上。
“你心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让大家伙儿听见?”
宋元书眼神幽幽,定定看着他:“五姨夫,事关五姨的声名,你确定要我当着乡亲们的面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