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寻岳默默道:“无碍,”他朝戴着帷帽的人笑了笑,“力度控制的极好,习武很久了吧?”
男人却只是垂着头站在冯知福身后,不回话。
“啧,县令问你话呢!你个榆木疙瘩!”冯知福翘着兰花指,用拂尘打了他一下。
男人朝肖寻岳点点头:“是。”
一个字就当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了。
肖寻岳也没在意,反正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了。
“县令不用管他,他就是这样无趣。”冯知福转回身来,朝肖寻岳说,“我这次来,是有一个疑惑,想请县令帮忙解惑。”
“不敢,内侍都不明白的事,肖某怎敢自不量力?”
“不过是一局棋罢了,但是个残局,我这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便只好腆着脸来问问县令了。”
棋局?肖寻岳抬眼看向冯知福,这卖的什么关子,想他冯知福当初能得圣上青眼,就是因为一手好棋艺,如今他说有解不了的局,他又如何能解。
“来来来!摆上来!”冯知福拍拍手,朝门外喝着。
两个白衣童子翩翩进入,放下棋盘和棋子便出门而去。
“县令瞧瞧,这棋局如何?”
棋盘之上,黑守白攻,双子如同太极一般扭紧,不分彼此,粗看一眼只觉似是二龙争霸,细看便知白子攻势渐颓,黑子虚实相守,反倒占优势。
“围棋虽为诡道,却有其精妙,就此局看来,白子势颓,却未必后力不足。”
“嗯,”冯知福撇撇嘴,点头赞同,“说的没错,不愧是新科状元郎啊。”
肖寻岳一拱手,恭维道:“早闻内侍棋艺精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哎,这算什么,比起陛下,我这只是皮毛罢了,毕竟这棋局,可不是我摆的。”知福笑着摆摆手,单纯的仿佛只是在说这盘棋。
果然,并非简单论棋,而是话里有话。
肖寻岳笑了笑,状似不经意般开口:“如此,那陛下真可谓天下之君。”
“哦?”冯知福那精明的绿豆眼在肖寻岳脸上转转,问道,“县令何出此言?”
“观此棋局,黑子先手虽占优,白子攻势却渐盛,陛下既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如何不是天下之君?”
“瞧瞧,这状元郎说话就是好听,只不过,当时的秦孝公尚有商君辅佐,但如今这时世,可不知有没有商君能够辅佐陛下喽。”冯知福一边说一边试探着走下一步棋,平淡的好似唠家常。
商君。
他就不信这冯知福不知道子商是他的表字。
“我既是肖家人,自当遵祖训,辅佐明君,万死不辞。”
冯知福拢拢袖子,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名号,可谓是名满大雍啊。”
当年他一出生,国师便卜算了一卦,说他此生,专司辅佐天子,直到后来,弱冠之年高中状元,他的名号也越传越远。
“世人皆道我,惊才绝艳弼君郎。”
“嗯,弼君郎,”冯知福努努嘴,重复一遍,“所以,郎君,你可千万要想清楚,这个弼君的君,是哪个君。”
他说的太直白了,直白到让肖寻岳避无可避。
“只可惜,我本无心仕途。”
“无心仕途?”简直是荒谬,冯知福继续说:“若真无心仕途,何须考取功名?”
肖寻岳抬起头,不卑不亢,嗓音清朗:“家父所愿。”
像是知道他会这样说似的,冯知福冷笑一声:“既如此,那我不妨直说吧,曲择的毒,不是我下的,宋县丞也不是我杀的。”
“什么?”这话如同一记惊雷,能让肖寻岳的所有猜想瞬间不成立。
如果不是冯知福动的手,那就说明还有另一个人搅在局里。
只是。
“吴耳呢?”吴耳是他动的手吗。
此话一出,冯知福那位义子手一紧,握住腰间剑柄:“大胆!小小县令,竟敢质疑内侍!”
“哎,”冯知福抬手制止,问道,“县令说的谁?无……尔,是谁?”
肖寻岳笑了笑,他问的冯知福,这义子急什么:“没事,内侍只当我随口一问。”
冯知福也没再管,说:“县令不妨好好想想,为何县衙里会莫名出现关于你的谣言,又为何迟迟未散布出去。”
见时机差不多了,冯知福掏出一份密旨:“曲塘县令肖寻岳,接旨。”
“接旨?”肖寻岳皱皱眉头,问道。
“接旨!”冯知福厉声道,肖寻岳心犹存疑,却也不得不跪下接旨。
“曲塘凶案,朕虽远在京师,亦有耳闻,今闻家花醉州,朕觉其嫌疑犹大,着即刻押解京师,沿途示众。此为密旨,除曲塘县令不得听。”
内容不长,几息之间便读完了,肖寻岳垂着头,抬起的手止不住发抖,圣上这是何意,想让他在花醉州和宋县丞之间二选一吗?
“县令,圣上说了,这份密旨,一旦宣读,便给你半日时间,所以,明日午时之前,若还未将花醉州游街,就判你欺君之罪了。”
欺君之罪,当处极刑。
可花醉州分明没错,送什么京,示什么众!
冯知福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县令若是不愿,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替罪羊吗?”
他指的是曲择。
肖寻岳捏着手里的圣旨,手越收越紧。
“言尽于此,季怀,我们走。”冯知福叫上他那义子出了门,徒留十月冷风阵阵吹入房中,吹得肖寻岳心生寒意,衣角带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