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区会议当天，曜都星下了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冬雨，像一层灰色的纱从天上垂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潮湿的雾气里。车窗上的雨刷每隔三十秒摆动一次，每次都只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短暂的清晰，然后又被新的水珠覆盖。

苏清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雨。他的手放在外套内侧，指尖碰到了信号发射器的金属边缘——冰凉，坚硬，像一枚被压扁的硬币。

驾驶位上是苏临川安排的司机，面无表情，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副驾驶位空着，原本应该是苏家的保镖，但苏清砚拒绝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多一份被怀疑的风险。

车队在前方路口分开。苏清砚的车直行去外交区主会场，另一辆车拐向西侧——裴砚舟在那辆车上。

两辆车在雨幕中背向而行，尾灯在雾气里晕成两团红色的光斑，像两颗被雨水打湿的火星。

苏清砚收回视线，把外套的领口拉紧了一些。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到了。"

裴砚舟发的。

苏清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通讯器塞回口袋。他没有回复——任何通讯记录在行动期间都是风险。

但他把外套内侧的信号发射器握在了手心里，拇指按在按钮上，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它还在。

车在十分钟后停在外交区正门口。

*

外交区的主楼是一座白色的圆顶建筑，设计风格融合了联盟传统与现代科技——大理石柱子支撑着穹顶，悬浮在半空中的数据屏投射着实时新闻，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被硬塞进同一个空间，形成一种既庄重又冰冷的氛围。

苏清砚从车里走出来，一名侍者立刻撑着伞迎上来。他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大门。细雨打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被室内的暖气蒸发成淡淡的白汽。

安检在大厅尽头。三个通道，每个都配备了金属探测器、身份扫描仪和两名武装警卫。苏清砚从口袋里掏出邀请函——苏临川三天前帮他办好的，以苏家观察员的名义——递给安检人员。

"苏少爷。"安检人员看了一眼邀请函，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请走贵宾通道。"

苏清砚被引向了最左侧的通道。那里的设备比另外两个少了一半，警卫也只有一人，而且那人看到苏清砚之后立刻站直了身体——苏家的徽章在他的衣领上闪闪发亮。

贵宾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自动门。门开的时候，苏清砚听到了会议厅里传来的嘈杂声——至少有二十个人已经在里面，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声交谈着。

他走进去，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会议厅是圆形的，中央有一个发言台，周围环绕着三排座位。第一排是第七议院的议员，第二排是各星域的代表，第三排是观察员和媒体。每个座位上都嵌着微型麦克风和一个投票按钮。

苏清砚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侧——苏临川特意安排的，距离门口最近，正对发言台的侧面。

他走过去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进入会议厅的人，也能看到天花板上通风口的格栅。

格栅后面就是裴砚舟要爬的管道。

苏清砚的目光在格栅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议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会议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议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第七议院的徽章。代表们则穿着各自星域的传统服饰，颜色各异，像一盘被打翻的颜料。

然后秦穆走了进来。

他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和一名保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银白色的鬓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带着一种长期掌权者特有的从容。

苏清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穆本人。之前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无数次——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那种让人读不出任何东西的眼神——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他才发现照片里的秦穆比真人"温和"得多。

真人的秦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冻结的湖面，光滑，平静，但底下藏着很深很深的黑暗。

秦穆在主位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准备一场普通的例会。

苏清砚低头看着议程表，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手指稳定地翻着纸页，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苏家少爷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各位议员，各位代表，会议正式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响起。苏清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发言台上的时钟。

上午十点零七分。

倒计时开始。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裴砚舟进入通风管道的。

他从外交区西侧的一栋附属建筑潜入——那里是设备维护区，平时少有人至。叶杉提前一天在维护区的门禁系统里植入了一个漏洞，让裴砚舟的伪造通行证能够通过扫描。

管道入口在维护区的天花板上。一个八十厘米见方的检修口，盖子被四颗螺栓固定。裴砚舟用便携式螺丝刀拧开螺栓，把盖子推到一边，然后攀着金属边缘爬了进去。

管道内部比训练场的模型更狭窄。内壁布满了隔热材料和电缆，实际能通过的空间竟然还不到七十厘米。裴砚舟把红外屏蔽服穿在身上，面罩拉下来，遮住整张脸。

屏蔽服里的微型冷却片开始工作，贴着皮肤的触感冰凉，像被一层薄冰包裹。

他打开头盔上的微型显示屏，调出苏临川提供的外交区管道地图。一个红色的光点标示着他当前的位置，一条蓝色的线标示着通往主会议室的路线。

距离：三百二十米。预计时间：八分钟。

他开始爬行。

第一百米，温度二十六度。正常。管道笔直，没有障碍。裴砚舟的膝盖和手肘配合着推进，动作流畅，像一只在金属隧道里游动的鱼。

第二百米，温度三十四度。管道开始向下倾斜，角度大约十五度。裴砚舟调整了姿势，用脚尖抵住管道内壁的凸起，控制下滑的速度。

第三百米，温度四十一度。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弯折。裴砚舟减慢速度，侧过身体，肩膀擦着管道壁挤过去。右肩的伤口在摩擦下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没有停顿。

第三百二十米，温度四十七度。

裴砚舟停了下来。

他面前是一道金属格栅——主会议室通风口的出口。格栅的缝隙很窄，但足以让他看到会议室里的情景。

他看到秦穆坐在主位上，正在翻看文件。他看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议员、代表、观察员——苏清砚在第三排左侧，低着头，像是在看议程表。

裴砚舟从背包里取出微型录像设备——比指甲盖还小，贴在通风口的阴影处几乎看不见。他把它固定在格栅内侧，镜头对准发言台和秦穆的位置。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矿石。

遥光星的矿石。暗红色，表面粗糙，在管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等待。

等待第四个小时。

*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苏清砚开始觉得后背在出汗。

不是热的——会议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是紧张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但他的心跳比手指快了一倍。

议程已经进行到了第七项——边境资源分配。秦穆刚刚做完发言，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赢得了全场几次点头。他现在的状态很好，精神饱满，毫无破绽。

苏清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零三分。

还有五十七分钟。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裴砚舟——他们不会在这个时间通讯——是苏临川。

"贺烬的人在外交区外围。三个。没有靠近。"

苏清砚没有回复。他把通讯器塞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回发言台。

议程第八项——特殊资源调查报告。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接下来，有请第七议院资源委员会提交关于遥光星遗址的最新调查报告。"

苏清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遥光星。他们提到了遥光星。

一名年轻的议员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开始宣读一份冗长的报告。内容是关于遥光星遗址的矿产评估——哪些区域还有开采价值，哪些区域已经被彻底玻璃化，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生态。

苏清砚的目光从发言台移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后面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裴砚舟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

报告持续了十五分钟。年轻议员的声音单调而机械，像是在读一份购物清单。会议厅里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光脑。

秦穆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苏清砚注意到了——他的右手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和裴砚舟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还有三十二分钟。

苏清砚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指尖碰到了信号发射器。金属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

他的拇指悬停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不是现在。再等三十二分钟。

议程第九项——内部安全通报。

一名穿着安保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发言台前，开始汇报近期联盟内部的安全形势。内容很常规——边境走私、海盗活动、资源盗窃——苏清砚几乎没在听。

他的注意力全在时钟上。

一点三十五分。一点四十分。一点四十五分。

通风管道里的温度在持续上升。裴砚舟的屏蔽服显示屏上显示：当前温度五十一度。冷却片的效能正在下降，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面罩内侧凝结了一层水雾。

但他没有动。他握着矿石，盯着格栅缝隙里秦穆的侧脸，像一头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狼。

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苏清砚的心跳在加速。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颅腔里敲鼓。

他把手指从信号发射器上移开，在桌面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一点五十五分。

安保通报结束了。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议程即将结束。在闭会之前，第七议院议长秦穆先生有最后的发言。"

秦穆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向发言台。

苏清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秦穆的步伐和早上进场时一样稳，一样从容，一样让人读不出任何东西。

但苏清砚注意到了——他的右手不再敲击文件夹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一点五十八分。

秦穆站在发言台前，目光扫过全场。他的视线经过苏清砚的时候，停顿了零点三秒——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各位议员，各位代表，"秦穆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威严，"今天我想谈一件不在议程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