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
花园小区的桂树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爆满了嫩绿的新芽。
楼下那只流浪猫在单元门口生了一窝小猫,陈芳梅用一个旧纸箱在楼梯间角落里给它们搭了个窝,每天早晚各喂一次,还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
这个家庭群里是上次吃饭后,谢婉清拉起来的,两家人都在的。
邵颜在群里回了一个“可爱”,何弥回了一个“比实验室的小白鼠好看”,被谢婉清追着教训了三条消息,大意是小猫和小白鼠都是生命不能搞物种歧视。
何弥把手机给邵颜看,邵颜看完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阿姨说得对”。
何弥说你现在还没过门已经站在我妈那边了,邵颜把手机拿过来,在群里发了一条:“阿姨,何弥说他下次回家给您带一只小白鼠当宠物。”
谢婉清秒回了一长串省略号,何延之在旁边发了个笑脸,谢旻跟了一句:“实验室的动物不能私自带出,何弥你应该知道。”何弥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用一种“我认输”的表情看着邵颜。
邵颜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
今天是周六,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吃饭。
陈芳梅难得调休,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食材,早上起来又去菜市场补了一趟新鲜排骨。
谢婉清和何延之到的时候带了一只砂锅——何延之新学的腌笃鲜,在家里炖了两个多小时,用厚毛巾裹着砂锅端过来,一路上唯恐汤洒了。
何延之把砂锅放在餐桌上,掀开盖子让陈芳梅尝咸淡,陈芳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说“刚好,比我做的好”。
何延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说哪里哪里,您上次做的葱油拌面才是真的好。
谢婉清在旁边把带来的凉菜摆盘,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接了一句:“以后都是一家人,菜可以换着做。”
陈芳梅把汤勺放回砂锅里,看了谢婉清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厨房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气,两个妈妈在灶台前讨论酱油的牌子,何延之在楼下和小区里的大爷聊小区门口那条路什么时候修。
何弥和邵颜被分配到餐厅里摆碗筷,六副碗筷,六把椅子。
邵颜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在碗右边,间距均匀,和她在图纸上标注尺寸一样精准。
何弥在旁边把椅子拉出来摆好,看着她摆筷子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他想起高三那年第一次在邵颜家吃饭,陈芳梅做了四菜一汤,他紧张得连筷子都不敢多动。
现在他能准确找到陈芳梅家厨房里放汤勺的那个抽屉,也知道邵颜摆碗筷的时候习惯把筷子尖朝左——不是因为左撇子,是因为她小时候这样摆被爸爸夸过“整齐”,从此就固定下来了。
“你在看什么。”邵颜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抬头看他。
“看你摆筷子,每次都是尖朝左,间距一样。你摆了多少年了?”
邵颜低头看了看桌上六双整齐划一的筷子,想了想:“从幼儿园大班开始。爸爸教我的——他说筷子摆整齐了,吃饭的人心情会好,后来就成了习惯。”她把何弥面前那只碗稍微往左移了半厘米,“你的碗刚才不在中心线上。”
何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纠正位置的碗,笑了。她现在已经开始纠正他的餐具摆放了,用的还是她爸爸教的标准。他伸出手,把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圈。
“以后我们家餐具摆放标准就按你的来,我负责执行。”
饭后,两家人挤在客厅里喝茶。
谢旻和李歆染也来了,带了一盒点心和一瓶黄酒。谢旻说黄酒是学校同事送的,自己不喝,带来给大家尝尝。
何弥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发现是绍兴产的一种陈年花雕,和谢旻平时在办公室里泡枸杞菊花茶的画风完全不搭。
何弥问他舅是不是最近在研究酒文化,谢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道:“同事送的。放在家里占地方。”
李歆染在旁边轻声拆台:“你明明说这瓶酒留到何弥结婚那天喝的,今天拿出来是想提前彩排。”
谢旻的茶杯停在嘴边,过了两秒才放下来,随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转头跟何延之讨论起院墙的事。
谢婉清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陈芳梅看——是她在家里拍的,何弥房间书桌上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何弥和邵颜在学友书店门口那张合影。
陈芳梅接过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邵颜一眼,把手机还给谢婉清,说:“这两个孩子,比我们想的长远。”
谢婉清把手机放回包里,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和陈芳梅挨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顺。你看他们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高考、到大学、到毕业,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他们走得稳。”
陈芳梅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颜颜高中那会儿不太爱说话。何弥来了之后,她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不是因为话多了——是因为有人听。”谢婉清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陈芳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傍晚,何弥和邵颜出门散步。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从花园小区出发,经过那个街角的水果店,穿过老城区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六中门口再折回来。
桂树刚换了新芽,街角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的架子上摆新到的草莓,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朝邵颜喊了句“小姑娘今天的草莓很甜给你留了一盒。”
邵颜走过去买了一盒,老板娘往袋子里多放了两颗说是送给你对象的,何弥在邵颜身后朝老板娘点头道谢,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种“你运气不错”的语气说“小伙子有眼光,这姑娘从高中就在我这儿买水果,每次挑的草莓都是最甜的。”
何弥说他知道,他第一次被她在小区门口无视就是因为当时她戴着耳机低头看单词,手里拎的就是这家的草莓。
“那次是手滑。”邵颜接过草莓袋子,和老板娘道了再见,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你后来再也没手滑过。每次加好友都很准时,每次回消息也都刚好在我发出去的四分钟之内。”何弥走在她外侧,让开迎面跑来的一群放学的小学生。
“四分钟是因为你发消息的时间有规律。上课时间不发,实验课不发,晚上十点以后也不发。你发的消息都在课间、午休、晚饭后——这三个时间段我都在看手机。”
何弥脚步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发消息习惯,但她显然已经把他在什么时间发消息整理成了一套观测数据。就像她在奶奶家天井里测量青石板尺寸一样,她把他日常的细微规律也纳入了她安静的观察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