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清晨,林泊被一阵熟悉的窸窣声唤醒。不是潮声,是阿婆在院外扫地的声音,比平日更早。
她推开窗,咸湿的空气里混着一丝清甜的植物香气。阿婆正将一捆深绿色的宽大叶片抱进院子,那是洗净晾干的粽叶。
“阿婆,这么早?”林泊探身。
“叶子要最后透透气,包起来才香。”阿婆抬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收拾好了就过来,米都快泡得了。”
林泊加快动作。到了阿婆家的小院,石磨旁的大木盆里,糯米已被酱油浸成诱人的酱金色,五花肉切块腌着,咸蛋黄油亮亮地堆在碗里。小海已经蹲在盆边,眼巴巴地看着。
“泊姐快来!阿婆说要教我们包粽子!”
林泊洗了手坐下。阿婆递给她两片光滑的粽叶。“光面朝里,手腕这么转,斗就出来了。对,手要稳,心别急。”
林泊学着她的动作。指尖拂过微凉的叶片,带着河塘与阳光的气息。填米,放肉,再加一颗蜜枣,折叠,包裹。
第一个粽子在她手里显得笨拙,角没捏紧,阿婆接过,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折,便有了锋利的棱角。
“多包几个就会了。”阿婆把修好的粽子放进匾里,“凡事都有个样子,做多了,样子就长在手上了。”
小海在另一边,跟几片粽叶较劲,小脸憋得通红,包出来的东西勉强有个三角状。阿婆也不说她,由她去。
太阳升高,院子里光影移动。陈屿来时,粽子已包了大半匾。他提着个布袋,里面是镇上买的绿豆糕和一把新艾草。
“阿婆,挂着驱虫。”他把艾草递给阿婆,又对林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坐下帮忙,而是走到井边,打水冲洗沾了灰尘的手和脸。
“阿屿中午在这儿吃。”阿婆不是询问,是陈述。
“嗯。”陈屿甩甩手上的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站了会儿,看着她们忙碌。他拿起水桶,去浇阿婆屋后的菜地,身影在绿意间晃动,沉默而踏实。
粽子全部包好,装了满满两大匾。阿婆生起灶火,大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将翠绿的粽子一个个沉入水中。柴火在灶膛里发出噼啪声,水汽带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气蒸腾起来,笼罩了半个院子。
等待粽子煮熟的时间漫长。阿婆搬了小凳坐在门边,手里捡着豆子。林泊和小海挨着她坐下。海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渔船隐约的汽笛声。
“这香味,让我想起我娘了。”阿婆忽然开口,眼睛望着锅里升起的热气,有些出神,“她包的粽子,总在角里多藏一颗红枣,说吃到的人有甜头。我每次都偷偷把她做了记号的粽子换给自己。”
小海咯咯笑起来。林泊也笑了,想象着阿婆小时候调皮的样子。
“那时候岛上人多,过节热闹。”阿婆收回目光,“现在人少了,清静。但大家都像家人,也挺好。”
短暂的沉默。只有灶火声和风声。
“阿婆,您一直在岛上,见过……很多等不到人回来的事吧?”林泊问得小心。她想起了那位寻找怀表的老人。
阿婆捡豆子的手停了停。“靠海吃饭,这是常事。”她的声音很平。
“老话讲,‘半寸板内是娘房,半寸板外是阎王’。出海的人,自己心里有数。留在岸上的人,也得有数。”
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瞧见那边山头上,那块有点像人坐着的石头没?”
林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青色山脊线上,确实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在缭绕的雾气中,真像一个面朝大海端坐的人影。
“老人都叫它石夫人。说是很久以前,有个渔民的媳妇,等丈夫出海回来,天天抱着孩子去山顶望。望啊望,人就化成了石头,一直望到现在。”
她说得极其简短平淡,没有渲染悲伤,仿佛在说一棵树,一块礁石那样自然。但这简单的几句,配上远处那朦胧的,永恒的坐姿,却让林泊心头掠过一阵深沉的海风。
“真有这样的事吗?”小海小声问。
“传说嘛,哪个知道真的假的。”阿婆摸了摸小海的头。
“可咱们岛上,哪个老户家里,没有几件等不到回音的事?海太大了,人太小。等待,就成了咱们骨子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