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鹬幼鸟在捡到它的第三天被放走了。
是陈屿和林泊一起去的。地址选在西边那片开阔的礁石滩,退潮时分,晨光熹微。小海紧紧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
陈屿打开纸箱时,小鸟在箱子里愣了几秒,歪着头,看了看外面陌生的广阔天地,又看了看眼前的三个人。它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什么,细小的脚爪在箱底不安地抓挠了几下,忽然展开稚嫩的双翅,用力一蹬。
它飞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灰褐色叶子,低低地飞向海浪涌来的方向。没有回头,径直融入那片清冷的晨光与海风里,很快变成了一个难以辨识的小点,消失在岩壁的拐角后。
小海踮着脚望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放下脚跟。她脸上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专注。
“它回家了,对不对?”她小声问。
“嗯,回家了。”林泊说。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小鸟消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弯腰捡起空了的纸箱。“走吧。”
回去的路上,小海跑在前面,脚步轻快。林泊和陈屿并肩走在后面。潮水在远处低声轰鸣,海鸥开始一天的巡弋。
“谢谢。”林泊忽然开口。
陈屿侧头看她。
“谢谢你教我怎么救它,也谢谢你带我们来放它。”
她谢的不只是救鸟的具体方法,更是他对待这件事的整个态度。是认真,尊重,然后坦然放手。
“应该的。”陈屿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小路,“鸟有鸟的路。人也是。”
这话说得平淡,林泊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是在说鸟,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没问,只是心里微微一动。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如陈屿所料地,转入了持续的阴翳。灰蒙蒙的天空,偶尔飘下毛毛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海面是沉闷的铅灰色,远山隐在雾中。整个世界都像罩在一层毛玻璃后面。
这种天气对灯塔的设备是个考验。透镜和观测窗玻璃需要更频繁地擦拭,以防水汽凝结影响透光。柴油机房的除湿机几乎要一直开着。林泊增加了检查频次,记录本上关于“湿度”“水汽”“设备运转声响”的备注多了起来。
陈屿更忙。阴雨雾天,海上的能见度和安全性都下降,他的巡查和无线电值守任务更重。他来灯塔时,身上常带着更重的水汽,有时裤脚和肩头被细雨打湿成深色。他检查设备时愈发仔细,手指抚过仪表盘和接线处,确认没有异常的湿冷或凝露。
“这种天气,最容易出小毛病。看不出来,但慢慢锈着,蚀着,等发现就晚了。”他一边用干燥的软布擦拭配电箱外壳,一边对林泊说,“得勤看着点,用手摸,用耳听,比光看仪表有用。”
林泊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用手背去感受发电机外壳的温度,侧耳倾听透镜旋转机构在潮湿空气中的运转声响是否依旧平稳。这些无法量化的,依赖感官和经验的小细节,成了她日常检查的一部分。
一天夜里,雨下得稍大了些,敲打着铁皮屋顶,淅淅沥沥。林泊正在记录夜间数据,无线电里传来陈屿的声音,夹杂着细微的电流沙沙声:“林泊,收到回话。”
她立刻拿起对讲机:“收到,请讲。”
“气象站刚更新预报,后半夜可能有短时强降雨,伴有雷暴可能。注意实时天气,加强监听。我这边监测到东南方向有对流云团发展。”
“明白。我会注意。”林泊回答,心里那根弦稍微绷紧了些。经历过之前的雷暴,她知道这种预警意味着什么。
“还有,”频道里突然静止,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你那边望远镜,如果今晚要看,注意防雷。别看太久。”
林泊愣了一下。他记得她偶尔会在雨歇的深夜,用那架旧望远镜看雨后的星空或海面。她自己都快养成习惯了,没想到他也留意着。
“……好,知道了。你那边也注意安全。”她说。
“嗯。”通话结束。
后半夜,雷暴果然来了。没有上次那般惊天动地,但闪电频繁撕裂厚重的云层,闷雷在低空滚动。林泊守在控制柜前,紧盯着各项数据。风雨扑打着窗户,灯塔的光束在雨幕中顽强穿行。
雷暴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渐渐东移。雨势减小,变成细雨。林泊确认设备运转无虞,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洗刷过格外清透的玻璃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颗星挣扎着露出脸,又迅速被掩住。海面依旧黑暗,但海浪的声音似乎平和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陈屿的叮嘱,心里微暖。转身,她看到墙角那架黄铜望远镜静静立着。今晚确实不适合用它。但这份被记得的细微关切,比看清星空更让她觉得清晰。
天亮时分,雨完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依然很厚,但边缘已被染上淡淡的金边。林泊完成最后一次记录,准备交班前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当她检查到外部旋转平台时,在靠近避雷针基座的地方,发现了一小片新痕,比上次那处更浅,但位置很关键。她立刻拍照,然后通过内部电话报告给了陈屿。
陈屿很快赶了过来,仔细查看了灼痕,又用仪器测试了接地电阻。
“没事,在安全范围内。雷击能量不大,防护装置起作用了。”他直起身看向林泊,“发现得很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