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七的夜晚,月亮很晚才从海平面升起,但星光璀璨,银河斜贯天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潮水在傍晚时分就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撤退,像一头巨兽深吸一口气,将沿岸的大片海域逐渐让出。
陈屿来得比约定的稍早一些。他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深色的抓绒衣和防水工装裤,手里提着两盏亮度很高的专业防水手电。林泊也早有准备,穿着最防滑的旧登山鞋,带了件外套。
“走吧。”陈屿检查了一下她的手电,点点头,便转身带路。
他们没有走平常的步道,而是沿着灯塔北侧一段更为陡峭的礁石坡向下。月光不足以照亮脚下的路,陈屿走在前头,脚步稳而轻,不时用手电照一下落脚点,或者回头提醒一句。
林泊紧跟其后,注意力高度集中,手脚并用地在湿滑崎岖的礁石间攀爬下行。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浓重的,退潮后裸露海床特有的腥咸与清凉。
越往下走,周围的世界变得越奇异。平日被海水淹没的巨石完□□露出来,在星光下呈现出黑黢黢的庞大轮廓,上面覆盖着滑腻的深色海藻和藤壶,在手电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空气里有某种海洋深处矿物质的,浓烈而原始的气息。寂静被放大,只有他们踩在湿滑石头和浅水洼里的声响,以及远处尚未完全退尽的海浪沉闷的呜咽。
终于下到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区域。
这里应该是高潮时完全淹没在水下的海床。脚下不是沙子,而是被海水冲刷得异常平滑的岩板,上面布满流水侵蚀出的沟槽和纹路。一些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海水,倒映着破碎的星光。
陈屿关掉了一只手电,只留一盏,光线调成散射的,不那么刺眼的模式。
“看脚下,还有周围。”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海床上传开,带着奇异的回响。
林泊依言用手电照向地面。岩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又细腻的沉积物,在手电光下,她看到了无数闪烁的微小光点。这是某种矿物的结晶。
更让她惊奇的是,在岩板的缝隙和低洼处,竟然有一些颜色黯淡但形态完好的珊瑚枝,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静静地附着在那里,随着尚未退尽的浅水微微摇曳。
“这些……平时都藏在海水下面?”林泊蹲下身,仔细看着一丛巴掌大的、淡紫色的珊瑚,它看起来脆弱又顽强。
“嗯。只有大潮退到底,这片‘桌子坪’才会完全露出来。”陈屿也蹲在她旁边,手电光柔和地照着那丛珊瑚。
“你看它的颜色,不算鲜艳,但能在这么深、光线少的地方长出来,不容易。这边水流比较特殊,营养也丰富些。”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带着一种讲述自家后院般的熟稔。
林泊顺着他手电的光柱,慢慢移动视线,看到了附着在礁石侧面密密麻麻的牡蛎和淡菜,看到了石缝里匆忙横行的小蟹,看到了浅水里缓缓游动的小虾。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白日海岸的世界,寂静,古老,充满了隐秘的生机。
“你常来这儿吗?”林泊问。
“小时候跟我爷爷来过几次。后来自己巡查,偶尔也会趁大潮过来看看。”陈屿站起身,手电光扫过远处更幽深的海床。
“每次来,看到的都不完全一样。风暴会带来东西,也会带走东西。海一直在变,又好像一直没变。”
他们沿着逐渐向下倾斜的海床慢慢往前走。月光渐渐升高,清辉洒下来,与手电的光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岩板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
四周是庞然沉默的礁石和深邃的星空,脚下是短暂暴露的秘密世界。一种与世隔绝的、近乎探险的奇异感觉笼罩着林泊,但身边陈屿稳定存在的气息,又让这一切显得安全而真实。
走到一处岩板断裂形成的,较深的沟壑边缘,陈屿停下,用手电照向下方。沟壑里还有较深的海水,幽暗莫测。“看那里。”他示意。
林泊探头看去。在手电光束的尽头,幽暗的水底,隐约可见一些形状规则的阴影。不是石头,更像是……某种人造物?锈蚀的、弯曲的金属?她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