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要走的迹象,是阿婆先看出来的。
那天早上,林泊去送还修补好的渔网梭子,看见阿婆正把晾在院子里苏怀瑾的几件衣服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篮里。动作比平时慢些。
“苏姐要走了?”林泊问。
“嗯,说是采样期够了,数据也齐了。过两天所里船来接。”阿婆把最后一件衬衫抚平,那是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是个好孩子。安静,不给人添麻烦,眼里有活。”
林泊看着那个竹篮。苏怀瑾的东西一向很少,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一些书和资料,就是全部。
她来了,像一滴水汇入海里,几乎没激起什么涟漪。现在要走了,也像一滴水蒸发,安静无声。
“她……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船下午到。”阿婆把篮子拎进屋,“晚上叫她来吃饭,你也来。算是送送。”
傍晚,林泊在灯塔下又见到了苏怀瑾。她没在采样,也没记录,只是背靠着那块熟悉的礁石,望着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又奇异地与这片景色融在一起。
林泊走过去,把阿婆的话写在纸条上递给她。
苏怀瑾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撕下。
「好。谢谢阿婆,也谢谢你。这段时间,打扰了。」
“不打扰。”林泊在她旁边坐下,“你来了,阿婆饭都多做一份,小海也有人教她认新东西,挺好的。”
苏怀瑾侧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映着晚霞,很亮。她低头又写:
「小海很聪明。阿婆腌的酱黄瓜,是我吃过最好的。」
很家常的话。林泊笑了。“那明天晚上多吃点。”
苏怀瑾也微微弯了弯嘴角。这次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些,虽然依旧很淡。她没再写字,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海。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最后一抹天光被海水吞没,灯塔的光准时亮起,扫过她们并肩的身影。
第二天,苏怀瑾没再外出采样。她大部分时间待在阿婆给她住的那间西屋,整理资料,清洗最后一批仪器。到了下午,她拎着一个帆布包,来到了灯塔。
林泊正在整理工具间,见她来了,有些意外。
苏怀瑾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防水文件夹仔细封好的文件袋,递给林泊,然后又递上笔记本,上面写着:
「这是初步观测报告的简版,非涉密部分。特别是关于灯塔周边水域生态的一些数据和分析。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谢谢你提供的‘陆地坐标’和所有帮助。」
林泊接过来。文件袋有点分量。她打开,里面是几十页打印整齐的报告,有表格,有图表,有卫星图片和实拍照片的对比。
她快速翻了一下,在很多页面角落,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的灯塔简笔画标记。在关于水质、光照、浮游生物分布的几项数据旁,还有手写的铅笔备注:「可能与灯塔周期性光照有关,需后续观测」,「此处潮汐流受岬角地形影响显著」。
这不是一份冰冷的科学报告。这是一个科学家,用她最严谨的方式,为这座灯塔,这片她短暂停留的海域,绘制的一份细致客观,却又带着隐性温情的肖像。
“这……太珍贵了。”林泊抬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怀瑾摇摇头,写下:
「是你应得的。你的记录,给了我很多背景信息和灵感。科学数据和人的观察,结合起来看,会更有意思。」
她指了指林泊桌上摊开的日志本,随即低头继续写。
「林泊,守塔的工作看似重复孤独,但你所记录的物,人,还有你自己细微的感受,本身就是非常珍贵的一手资料。它们记录的是人与环境交互的现场。这是任何仪器都测不出来的。请继续写下去。」
林泊看着这段话,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日志。它只是她排遣孤独、梳理心绪的一种方式。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很重要。
“我会的。”她郑重地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