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景象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不是什么偷捕的渔船。是一个人,坐在一块凸出的礁石上。膝上架着画板,一只手拿着画笔,另一只手捏着一支小巧可弯曲的LED灯,正凑在画板上,专注地涂抹着什么。光点就是他手里的笔灯,随着他动作的停顿而明灭。
是个写生的人?这么晚?林泊有些诧异。但那人安静作画的样子,与周遭黑暗静谧的海夜,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并不突兀。他没有打扰这片宁静,反而像是成了宁静的一部分。
看了一会儿,林泊放下望远镜。她没有下去询问的打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晚,和面对夜晚的方式。就像她选择守着这束旋转的光,而那个人,选择用另一种光,去捕捉黑暗的轮廓。
第二天早上,她在去检查太阳能板的路上,特意绕到昨晚看见的那片礁石区。人已经不在了,礁石上只留下几处被颜料弄脏的痕迹,和几个浅浅的鞋印。她低头寻找,在石头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管被遗忘的、挤扁了的靛蓝色油画颜料。
她捡起来,颜料管冰凉,上面沾着沙粒。她擦干净,放进口袋。
傍晚陈屿来送一些海事局下发的新的航海通告资料,她顺口提了昨晚看到的人。
“嗯,看到了。”陈屿并不意外,“是个美院的学生,来岛上采风。住阿婆家空闲的屋子。晚上画画,说这时候的光和白天不一样。”
“你知道他?”
“巡查时碰到过。手续齐全,跟阿婆也说好了。”陈屿将资料放在桌上,“画得还行。就是不太会看潮汐,差点被涨潮困住,说过他一次。”
林泊想起颜料管上沾着的沙粒,想必是匆忙离开时掉落的。“他画了什么?”
陈屿想了想。“海,晚上的海。还有……光。”
林泊没再问。她拿出那管靛蓝色颜料,放在桌上。“他掉的。”
陈屿看了一眼,点点头。“下次碰到给他。”
他走后,林泊拿起那管小小的颜料。靛蓝色,是深夜海水的颜色,也是此刻窗外天空正在过渡的颜色。那个人用这种颜色,混合着其他色彩,去涂抹他眼中的夜与光。
而她,用日志,用眼睛,用日益熟悉的耳朵和脚步,记录着这一切。
她坐下,翻开本子。今天的记录很简短。最后,她添上一句:
「夜巡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礁石作画。第二天捡到靛蓝颜料一管。陈屿说他在画海画光。休渔期的海,很静,但不是空无的。有人能在暗中看见斑斓,也有人会守光等到天亮。各得其所。」
写罢,她看向窗外。
灯塔的光,正稳定地旋转着,将黑暗推开一道又一道扇形明亮的轨迹。而在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里,或许正有另一双眼睛,另一种心灵,在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和描绘着这个夜晚。
寂静,原来也可以如此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