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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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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打个哈欠,靠上椅背,毛笔抵上额角又划到下颌,在废纸上歪七扭八加上一团墨,“冯俭被抄家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藏不住了。这请帖也不是客气,是试探。

他要把你请到他的地盘上,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底牌。”

他直勾勾,“你要是去,就是进了他的笼子。你要是不去,就是告诉他你怕了。”

“那我跟他说我不怕,笼子关不住所有人。”苏棠轻笑,把请帖收进布袋,和韩崇的信放在一起,像是后知后觉望沈渡,“你在外面就行。”

沈渡没说话,撇开头。

第二天傍晚,周岩府上的灯笼挂了两排,从大门一路亮到正堂。

苏棠在门口下马,管家迎上来,引她穿过前院。院子很干净,石板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正堂门前的台阶两侧摆了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盆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周岩站在正堂门口等她。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没戴官帽,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个刚被抄了同党的人。

他笑着拱手,侧身让路,请苏棠入席,桌上已经摆了六道菜,不铺张,但每道都精致。

苏棠坐下,动作得体利落。

周岩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苏提举年轻有为,老夫早有耳闻。今日难得请到府上,想请教一二。”

苏棠抬眼,没有波澜,“周大人想请教什么?”

“案戏。”

周岩放下酒壶,“老夫一直很好奇,推演之术说到底不过是把人的言行拆散了再拼回去,靠的是观察和揣摩。”

他话锋一转,“既如此,苏提举觉得推演和审讯有什么区别?审讯靠的是口供,推演靠的是猜测,老夫始终认为,二者都不如做账可靠。”

苏棠看着若有所思,点点头顺口奉承,“周大人做了这么多年账,应该比任何人都会算。”

“账目是死的,推演是活的。”周岩又笑,端起酒杯,“苏提举最近查了不少旧案,应该深有体会。”

“有些账目看着清楚,其实什么都证明不了。有些推演看着精彩,其实一件物证都没有,说到底都是戏。”

他一饮而尽,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厅堂正中。

苏棠顺着望去,那里摆着一盆盆景,是一棵修剪得极精致的罗汉松,只见周岩拿起旁边的剪子,剪掉一根长歪的枝条,动作不紧不慢,幽幽道。

“就像这棵树,外人看着枝繁叶茂,其实哪根枝条该留哪根该剪,只有修剪的人知道。”

话毕,苏棠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垂首。

修剪的手艺确实好,树冠圆润饱满,每一根枝条都在该待的位置上。但她的目光没有停在树冠上。

下一秒,她注意到花盆底部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不像土,倒像是被碾碎的贝壳粉。

这种东西在市面上不常见,但她在便民司的物资采买清单里见过。便民司采购的贝壳粉就是用来铺官道路基的。

她收回目光,随口似笑非笑,“修枝修剪容易,根烂了可就难办了。”

“根烂没烂,要看土。”

周岩将剪子放回托盘,声音安稳如深水,“苏提举有没有听过,便民司的账,从先帝在时就由户部代核。每年都有御史复核,每年都核不出问题。”

“核不出问题有两种原因。”苏棠站直,对答如流,“一种是账没问题,另一种是,核账的人和做账的人是同一种写法。”

周岩看着她,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回席间,拿起酒壶又斟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老夫做户部尚书十二年,经手的账目上百万笔。”

“苏提举说查就查,查到冯俭,查到便民司,查到老夫门前的药材铺,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来了?一堆数字,一本旧账,几份摹写的考卷?这些都算不得物证。”

“你要定一个人的罪,光靠推演不够,你得有证人。”

他微微压下身子,抬抬下巴,说的平静,“一个活生生的、站在公堂上指认老夫的证人,你有吗?”

对上视线,苏棠眼神如常,也没回答。

她知道周岩说这话不是在炫耀,是在试探,他在确认那个关键证人,也就是她父亲案中被转移走的那个人,有没有落到自己手里。

周岩等了几息,端起酒杯,“苏提举今晚回去好好想想。老夫年纪大了不在乎荣辱,年轻人的前途却要紧。”

“多谢款待。”酒杯轻碰,苏棠再度起身,走到正堂门口时停住。

那盆罗汉松静静地立在月光下,树干上有一道被剪子划过的旧痕,树根处还堆着一些被剪下的细碎枝叶,正压在薄薄的贝壳粉上,盖住了粉,却怎么也盖不住盆底渗出来的一圈白色水渍。

苏棠轻嗤,抬腿跨出门槛,穿过院子,走出周府。

沈渡牵着枣红马等在街对面,见她出来,把缰绳递过去,“怎么样?”

“他怕了。”

苏棠接过缰绳,风从街巷尽头灌过来,吹得她衣袖作响,“他问我有没有能站在公堂上指认他的证人,他问的不是证据,是证人,他在确认那个关键证人有没有被我们找到。”

沈渡挑眉,“你怎么说?”

“我没说。”

苏棠轻声,“让他继续怕,他越怕,越会动,人动起来就会出错。”

沈渡翻身上马,歪歪头瞧她,“所以你是故意的?”

苏棠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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