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面不改色:“不然呢?一男一女带着个丫鬟出行,既不是夫妻,又不是主仆,你让沿途关卡怎么盘问?你让客栈怎么登记?你是想让全江淮都知道当朝嫡公主微服出巡?”
沈知白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萧令趁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又补了一句:“我是你们的丫鬟。”
“殿下万万不可——”沈知白终于反应过来,一撩衣摆就要跪下。
萧令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很轻,力道却很稳:“沈大人,你是想让我给你当夫人?”
沈知白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张脸从白憋到红。灵江在旁边拼命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令满意地收回手:“那就这么定了。”
沈知白连连摇头:“殿下,万万不可。枢相他若是知晓此事,属下恐……”
“恐”如何,他没说,但蹙着的眉头,眼神中闪烁的不安已经完全暴露了。
他是真的怕,可萧令是真的不怕。
她甚至在抱拳在身前:“怎么,我的人,如今竟是听温凛的了么?”
沈知白倏然抬头,撞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如今的殿下,怎么也学会这般……不动声色地扣帽子了。
又无奈叹气——到底是被枢相给带坏了。
***
一行匆匆赶路,不过用了十日,便抵达江淮口。
萧令与沈知白并肩而行,灵江稍后半步跟着,三人皆作布商打扮,混在漕运码头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几人正在一个摊子前看批货,忽听得附近有响动。
他们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农,正颤巍巍地将辛苦一年的粮食倒入官斛。
粮食在斛中堆起尖尖的小山。
收粮的胥吏冷笑一声,上前猛地一脚踢在斛肚上。
“嘭”的一声闷响!
斛身剧震,顶上尖尖的粮食顿时震落下来,洒了一地。
“斛面不平,不予计数!”胥吏高声喝道,神态倨傲。
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伸手去抓那胥吏的衣角:“官爷!官爷开恩啊!这、这已是小老儿家中所有的收成了!”
“什么开恩!”那胥吏一把将老农推开,“前段时间河东三郡连日大雨,堤坝都冲垮了。连当朝枢相都带头赴灾区,亲筹赈灾款项。你们这些刁民,享大宸朝廷庇佑,竟是连一点点粮食都要同朝廷斤斤计较么?”
果然树大招风。
打着温凛的旗号,收着丧乱之资,莫名给温凛招黑。
萧令的眸光闪了闪,下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灵江的神态,旋即快一步,挡在灵江面前,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灵江压下心中怒火,但袖中依然紧紧捏着拳。
沈知白一看两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侧过头,用一种商人惯有的谨慎与精明语气对萧令低语:“娘子,你看这漕运码头的规矩,便是鼎鼎有名的‘淋尖踢斛’。”
萧令配合地依偎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惊讶与娇嗔:“夫君,他们为何要踢那一脚?”
她喊出“夫君”的瞬间,沈知白不知道心中有多害怕。
一是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娇嗔,实在是不习惯。
二是想着自己还得活着回上京,莫名觉得枢相那双能杀人的凤眸已经紧紧盯着他的脖子,总觉得脖颈周围凉飕飕的。
但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并且江淮之地的小吏行事实在张狂,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稳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娘子不知,这一脚,掉的粮食便可作他用了。”
萧令道:“掉地上还能作他用?可都染上灰了。”
沈知白回:“染上灰了,洗一洗还能用。”
萧令声音甜腻:“哎呀,听夫君说了江淮地区富庶,我才来看一眼的,没想到竟是连地上的粮食都要,可见此地还是穷。”
好嚣张的对话,好大的口气,附近的人都将眸光投在了这三人身上。
沈知白脸上堆起笑容,朝那胥吏走去,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银锞子,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这位官爷辛苦,在下与内子初到贵地,想打听一下,这市面上最好的棉布、绸缎、皮货,该往哪家商号去寻?”
胥吏原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但掂了掂手中成色十足的银锞子后,脸色顿时由阴转晴。
“朝前走,大约五百步,左转那家富裕布行,便是此间最好的布匹贩卖商。”
富裕布行——萧令唇角微勾,一听这名字怕是同钱富脱不了干系。
趁沈知白与胥吏周旋的瞬间,萧令几步上前,又假装被老农撞到。
她尖叫着“哎哟”一声,“你这老头怎么回事啊,本夫人这双鞋是蜀锦做的,寸锦寸金,你怎好倒过来的呢。”
灵江非常配合道:“夫人,他可能是来乞讨的。”
萧令假装嫌恶地“咦~”了一声,然后从她的荷包当中抓出一把银拿出一锭银锞子,丢给老头,那数量,竟是同方才沈知白给胥吏的差不多。
“给你给你,快些走开。”
施舍给乞丐的人多见,但如此施舍之法的着实少见,原本在码头搞“淋尖踢斛”那一套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富商。
老农先是一愣,而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千恩万谢地将地上的银锞子捡走,抱着几乎空了的粮袋,踉跄着挤入人群,迅速离去。
一瞬间,萧令的周围竟是涌过来很多人。
灵江死死护着萧令,又不敢还手。
沈知白将一袋银锞子塞到胥吏手中:“还请救我娘子。”
胥吏使了个眼神,大家带刀过去,瞬间将那些人冲开。
“夫人如何了?”沈知白赶了过去。
萧令哭得梨花带雨,还捻着巾帕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甩了一下,嗔怪道:“夫君,人家不依嘛,说了这是好地方人家才来的,你看看,到处是乞丐,人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便是你说的好地方吗?”
在没有比这更甜的女子了,这话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知白内心阵阵忐忑,有些不太接得住。
请苍天辨忠奸,他真的是无辜的,枢相耳目遍地,难保此处没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