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凛轻轻笑了笑,展臂又要去抱她。
“不用。”
她可不是柔弱的小女子,一天天的这样抱来抱去,成何体统。
他却不依:“今日另当别论,你累了。”
不由分说将华瑾抱回房间。
温凛便是再忍不住,也顾谅她今日身子不适。
罢了,不想了。
自己的夫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遂相拥而眠。
***
昨日萧令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非要去宫中不可。
想来实在是累了,这一日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醒来的时候温凛早已不在。
她由丫鬟伺候着起床,用了早膳,便朝着公主府走去。
温凛实在是闹得厉害,萧令又彻夜未歇,虽则尽量保持着公主的端庄仪态,总归走路姿势有些异样。
所幸两府的丫鬟小厮都被训得极有分寸,半分不敢往萧令身上落眸光,眼观鼻鼻观心,总之把自己手头的活计处理好。
萧令原想再歇一会儿,实在放心不下那份细作名单,这才往书房走去。
公主府书房中,桌上摊着的,正是章强写的那份名单。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对着漕运那边的官员一点点梳理,有疑点的几个人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灵江端了茶进来,放在桌边。
萧令看了一眼,对灵江道:“今日不饮茶了,给我换一盏参汤。”
想了想,又觉得腰那一块酸得厉害,补充了一句,“再给本宫拿个垫子。”
灵江心下了然,依着萧令的指令端上参汤,又挑了个厚实的垫子靠在萧令腰后。
做好这一切之后,她才禀告:“殿下,户部侍郎钱长卿已到。”
萧令喝了两口参汤,又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道:“让他进来。”
钱长卿身着紫色官袍,见到萧令便参拜:“参见殿下。”
他动作幅度不大,声线也极其平稳,但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和忐忑。
众人皆知,殿下今日刚升五珠,有参政权,朝廷上下官员,她想问谁便问谁。而户部尚书又是温洵……她放着温洵不问,召见他这个户部侍郎,这事儿味道不对。
萧令道:“平身,坐。”
钱长卿缓缓起身,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萧令道:“钱侍郎,本宫方才闲来无事翻阅户部账册发现,大宸漕运最近几年,不是很顺畅。”
钱长卿一愣,没想到萧令上来就同他将这样的话,旋即愣了一下,道“恕臣愚钝,不知殿下说的‘顺畅’二字是何意?”
萧令看着他:“朝廷投入的银两,和所收的税银出入太高。”
钱长卿道:“漕运损耗根据每年不同的气候和所运之物会有所不同,且每一条线路的情况都有各自特色,是以并无具体参考。”
萧令知道钱长卿在同自己打太极,在情况不明之时不愿意正面回应。
于是她缓缓从案头抽出一份舆图,摊开,指着上面的几条水路。“依本宫所见,大宸漕运以三条线最为重要。云波渡,连接南北,是漕粮北运的要冲。江淮口,通江达淮,商船云集,是漕运最繁忙的枢纽。洛河津,西接关中,东连汴洛,军粮转运多经此道。”
萧令素来不关心漕运,钱长卿没想到不过是凭着一张舆图,殿下竟已对大宸的漕运主道有了自己的见解,一时语塞,斟酌片刻。
“殿下明鉴,漕运之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三条线路各有其难,云波渡多险滩,洛河津水情不稳,江淮口……商船云集,水路交错,管理上确实比另外两处更为繁杂。”
萧令听出他话里的避重就轻,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舆图。
她的手指沿着江淮口的水道缓缓移动,从入江口到转运码头,从码头到仓储重地,一点一点。
每移动一分,钱长卿便紧张一分,不晓得这位殿下究竟要将刀口对向何处。
“江淮口近三年的漕运损耗,比云波渡高出两成,比洛河津高出三成。”她抬起头,看着钱长卿,“账面上记的是‘风浪倾覆’和‘漕船朽坏’。”
“江淮口是内河,哪来那么多风浪?至于漕船朽坏,户部每年都拨了修船的银两,银子去了哪里?”
钱长卿一时语塞。
片刻后道:“殿下,户部诸事繁杂,漕运路线的具体问题由漕运司高世玄负责,莫若下官将高世玄叫来,给殿下一个交代?”
萧令盯着钱长卿:“给本宫一个交代?”
钱长卿如坐针毡,知道方才那句话说得并不合适。
“钱侍郎,你拿的是大宸朝廷的俸禄。漕运司乃户部下属司门,你作为分管侍郎,无法掌控漕运司,竟是要漕运司的司官来答本宫的问题。那么……本宫是不是可以认为,钱侍郎在朝廷体系中并无什么作用了?”
钱长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灰。
眼前的这位殿下目前只有参政权,倒无法直接拿了他的官帽,可她是大宸嫡公主,陛下亲自培养,夫君又是温凛……动他实在易如反掌。
萧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缓:“钱侍郎,本宫不是来问你罪的。漕运上的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钱长卿抬起头,看着她。烛光落在那张舆图上,也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的样子。
江淮口、云波渡、洛河津,三条线她比过了,损耗、账目、地理,她也比过了,她心里已经有数,来问他,不过是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殿下,江淮口确实有问题。但臣职低位卑,所管不过账目收支。漕运沿线的情形,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江淮口有个‘富裕船行’,几乎垄断了当地的漕运生意。东家姓也钱,叫钱富。”
萧令眸色闪了闪。
钱长卿忙道:“殿下明鉴,此人同下官并无关系。”
萧令点点头:“无妨,继续。”
钱长卿轻舒一口气:“再就是‘江潮会’,是漕运船工的行会,大当家姓周,叫周大江。”
萧令听着,把这几个人名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多谢钱侍郎。”
钱长卿连忙起身。“殿下客气了。”
萧令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今日之事——”
钱长卿立刻接话:“臣什么都不知道。”
萧令点头,目送他离开。
钱长卿离开之后,萧令便命灵江叫来了王珩、顾长生、赵清源等人。
自她回来之后,已将注意漕运之事交给了几人,而今是来问他们初步看法的。
可温凛昨夜实在闹得厉害,萧令也没想过初经人事,便遇上了武力如此精深的夫君,整整折腾了一晚,折腾得她半分力气也无。
方才在外人面前自然打气十二分精神,半点疲态也不愿露出。
眼下面对的是自己手下,萧令方才紧绷的状态一下子松了大半。
也便是这么一松,便让王珩看见萧令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因微微偏头而露出的,竖领下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