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壶酒,两只碗。
萧令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章强这才抬起眼看她。
他知道来人是大宸嫡公主,直到她是来从他口中问她要的东西的,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位公主会先给他满上一碗酒。
还是他多年未曾碰过一次的西风烈。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当年他同少主分开的时候,少主陪他喝的,也是西风烈。
章强伸手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咚”的一声,酒碗被放回桌上。
牢房阴暗,目光所及之处,只一老者正在牢房门口的甬道中扫地。
章强伸手擦了一下嘴:“殿下想问什么?”
萧令也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细作网。”
“细作网?”章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温凛那里,难道没有细作网的线索吗?”
他看着萧令,神情有些意味不明:“还是说,大宸枢密使,连自己眼皮底下的细作网都不知道?”
萧令放下酒碗,看着他。
军牢中陷入一阵沉默。
原先那个扫地的老者,拿着巾帕开始擦拭牢房的每一根铁柱子。
萧令看着章强:“你管他知道不知道,本宫问的是你。”
章强沉默了一瞬,自顾自拿起酒壶。
透明的酒液自壶口流入碗中,很快便满成一碗。
他放下酒壶:“我可以给你细作网,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萧令看着章强,未作回应。
片刻后,只听章强压低了声音问:“那块金牌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萧令一听,顿时觉得情况有点微妙。
她仔细地看着章强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亦是压低了声音问道:“既然你们有自己的细作网,那么,这金牌的主人现在究竟在哪,你们自己竟是不知道?还是说,枢相比你们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不远处的枢密院,不小心成为话题中心的温凛正看着滴漏,双眉蹙着。
已经午时了,这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竟是一边喝着西风烈,一边还说出点意犹未尽的意思了。
周离正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方才来报的动向是,两人压低了声音,他们派去的人听不到。
温凛微微咬了咬下唇,思索着。
然后他说:“地牢潮湿,她身子还虚着,千万护着她身体周全。让人给她那个垫子进去。”
“是。”
军牢中,章强终于从失神当中反应过来,看着萧令:“快说,他在哪儿。”
萧令的眸光闪了闪,眸色中泛出一抹哀痛:“他……死了。”
“死了?!”章强瞪大了眼睛看着萧令,“你确定?”
叮咣——
牢房的门锁响动,一个身着狱卒服的人给萧令捧来厚厚的一个垫子。
笑着道:“殿下,这牢里潮湿,您先用这东西垫一下。”
萧令有些不耐烦地接过,又让他赶紧出去,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狱卒只能赔笑:“是是是,小的遵命。”
待狱卒离开之后,萧令又回章强:“大约一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章强像是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一半,身子缓缓倒下去,倚靠在墙壁上。
他口中喃喃:“我不信、我不信……”
萧令低下头,从自己腰间抽出那个锦囊,又拿出那块金牌,一边看着它一边问:“所以这块金牌的主人,他是你们……”
章强:“少主。”
萧令的心跳漏了一拍:“少主?”
“狼主的儿子。”
萧令的脑海中飘过很多个凌匀的画面,骑马的,饮酒的,陪她看星星的,可每一个脸上都是干干净净,同大宸子民无异。
再看看章强。
不过关了几日,他的脸上已经胡子拉碴,从鬓边一路向下,再配上他的脸形,北翟人的味道颇为明显。
萧令陷入了思绪当中。
“少主在哪里?”章强愣了一会儿,思绪又回到正轨。
萧令道:“他死了。这块金牌,是我在他死的地方捡的。”
“他死了?!”章强的双眸一睁,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西风烈的酒香味飘满了整个军牢。
萧令看着章强:“你们在上京城有自己的细作网,难不成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没有收到消息?”
章强听着,忽然重重一拳砸在小桌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桌子裂开,光线中隐见尘土飞扬。
他看着萧令,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怒火:“这还不都怪你那个枢密使!”
萧令:“……??”
“若不是他枢密院查得紧,连续断了我好几条线,我们能在那般重要的时候收网吗?!”章强顿了顿,“所以,殿下想要细作网,便去同温凛要吧,他手中掌握的,比我的还要细。”
萧令素手拿起酒壶,又倒着酒。
趁着行动之机,她调整了一下心绪,很快,眸中的疑虑尽数打消,又回到原有的神情。
“枢相自然将细作网给了本宫,但本宫……”萧令看了他一眼,手中微微一顿,“只想要你的。”
章强眼眸微眯。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嫡公主不一样。
怎么说呢,她的眼神不是那种养尊处优、饱读诗书的公主,到像是在他们北翟边境中见过的雪豹,眼神幽深,又似被雪地映照出一层反光,让人觉得害怕。
狱卒又走来:“殿下,这茶……”
萧令甩过去一个眼色:“本宫说了,不准靠近此处!”
狱卒立定,将茶盏放在军牢门口,又颤抖着声音道:“喝酒伤身,殿下还是饮些茶吧。”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章强看着那个狱卒,嗤笑一声:“看来,枢相对殿下颇为上心啊。早知道,我们也不用费劲巴拉经营什么细作网了,直接将殿下绑了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