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道:“华瑾见婆母喜欢念佛,恰巧库房当中有这样一个手串,今日得空,便带了过来,婆母看看,可还入眼?”
裴氏伸出手,指尖触及那翡翠,冰凉沁骨。
她捻动珠子,那抹惊心动魄的绿意在指间流转,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这样好的东西,岂止是入眼?我甚是喜欢,华瑾有心了。”
姜氏到底执掌温府多年,一眼便瞧出这串佛珠不是凡俗之物,应是价值连城。
再回头看看她送过来的那盅所谓的参汤,便有些自惭形秽,私下想着莫不如先退离。
“二婶这是要去哪儿?”
萧令不叫她走。
姜氏道:“我去膳房看看……”
萧令缓缓道:“不急,咱们还是先来谈谈事情吧?”
姜氏心中一“咯噔”,顿觉不妙:“……殿下想同我谈什么?”
萧令笑笑:“便是最近府中流传出的,说本宫‘苛待亲戚、不能容人’的事。”
姜氏的神色定了定,强行装出笑意:“殿下会不会是听岔了,这几日我在府中走,倒是没有听到如此风言风语。”
萧令就那般看着裴氏。
一息、二息……姜氏心中被萧令看得愈发没有底。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咱们府中管事,该议事了吧?”
***
另一边的枢密院。
周离匆匆入了值房:“主君,方才听温氏家仆说起,今日腹内要议事。”
“何事?”他这个家主怎么不知道。
“是殿下,召了府中管事,要议事。”
那便是要议府务的事,无妨,她可以做好。
可下一瞬,周离凑近了他,又压了压声音:“属下今日刚拿到密报,便来呈上……”
温凛回眸看了他一眼,接过密报,眼神倏然变冷。
凤眸迅速扫视完毕。
“死了。”他声音平静,甚至透着几分寡淡。
“是。”周离应着,偷偷看了一眼温凛的表情,不知这答案,主君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片刻后,温凛幽幽吐出三个字。
“死得好。”
周离一愣。
温凛将密信移至灯焰上,火舌舔舐纸张,映得他侧脸明明暗暗:“一个活着的、与公主有过深交的边关将领,才是麻烦。死了,就只是段往事。关键在于,这段‘往事’,在殿下心里是‘已葬’,还是‘未埋’。”
“主君之意是……”
“若已放下,便只是年少一段情,无足轻重,反倒显得她重情,并非冷血之人,于联姻无害。”温凛目光深邃,“若未放下……便是她心口一道裂痕,也是旁人可能用来撼动她的缺口。”
他想起她醉酒画像,想起她偶尔的恍惚,想起她对自己那张脸的复杂态度,心中五味杂陈。
他咬了咬牙:“看来,是后者。”
“那……?”
温凛靠坐在椅子上吩咐。
“第一,将凌匀所有存在痕迹,在北境军中能抹的抹干净,不能抹的,模糊处理。我要他尽快从‘令人惋惜的少年将军’,变成一个被遗忘的普通名字。”
“第二,安排我们的人,在北境旧部中适当散布消息,强调凌匀与殿下只是普通上下级,一切特殊之处,皆因殿下体恤将士、凌匀感恩图报。若有似有若无的暧昧传言掐灭。”
“第三,从库房寻几样北境相关的、不那么起眼却颇费心思的旧物,过几日,以我的名义,送去殿下书房。不必多说,放着她自己看到即可。”
周离听得心头发寒。
主君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同时从外部环境到内心记忆,全方位地、不着痕迹地“覆盖”掉那个影子。
“那殿下若察觉……”周离担心。
“她若足够聪明,便会装作不知。至于那些画……时间还长,我来处理。”温凛语气淡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是,属下即刻去办。”周离领命欲退。
温凛看着公主府的方向,忽的想起萧令教训温凝的样子,又想起她在他面前装听不懂的样子,觉出不对来。
“等等。”温凛叫住他,沉默片刻,又道,“第三件事,不用做。”
周离愕然抬头。他跟了温凛那么多年,主君的指令向来“稳、准、狠”,今日倒算得破天荒第一遭反悔了。
但他还是回:“属下明白。”
值房重归寂静。
温凛好似被这几道命令折磨得卸了力,靠坐在椅子上。
她的“凌哥哥”,便是眼下最需要管控的了。旁的都能由着她,只这一点,他不可能由着她。
半晌,他又开口:“你方才说府中在做什么?”
“议事堂,议事。”
“走,回府。”